年節剛過,京城依舊籠罩在一片慘淡愁雲之中。宮中因前線的壞消息和捉襟見肘的用度,連元宵燈會都草草收場。曹昆在竹溪塢待了半月,初步穩定局面後,便以“回京述職、補充人手”爲由,告假返回京城。
回京第一,他先去東廠向曹化淳簡要匯報了竹溪塢的“安寧”以及外圍“暫無異動”,對於阿九提及的夜窺者,他隱去自己追蹤的細節,只模糊提了句“莊內似有宵小窺探,已加強戒備”,曹化淳叮囑幾句多加留意,便也揭過。
離開東廠,曹昆並未直接回宮值房,而是換了一身便服,帶着趙大勇在城內轉悠,看似閒逛,實則留意着嘉定伯府的動靜。
果然,不過短短半月,這位國丈爺的“慘狀”已開始顯現。石大人胡同的嘉定伯府雖然依舊門禁森嚴,但府外幾處原本屬於周家、經營着綢緞莊、當鋪、酒樓的產業,竟都悄悄掛出了“吉鋪轉讓”或“東家有急,低價盤出”的牌子。更有傳言,周奎正在暗中變賣京郊的幾處田莊。
“爹,打聽過了。”趙大勇湊近低聲道,“周奎這回是真傷了元氣,那晚丟的恐怕是壓箱底的錢。如今既要填補賬面窟窿,又要維持府裏排場,還要打點宮中和各處關系,聽說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那些鋪子田產,要價都比市價低了兩成,但要求現銀交割,還在找大買主。”
曹昆聽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兩成?看來周奎是真急眼了。不過,他對那些商鋪田產興趣不大,目標明確——漱玉軒裏的那個人。
“大勇,交給你件事,務必辦得隱秘。”曹昆停下腳步,在一處賣冰糖葫蘆的攤子前,假裝挑選,聲音壓得極低,“你設法,讓周奎知道,有個南邊來的神秘富商,聽說了他府裏那位‘客居’的陳姑娘才貌雙全,願出高價爲其贖身。”
趙大勇一怔:“爹,這……贖身?那位陳姑娘不是……”他隱約知道陳圓圓的存在和微妙處境。
“照我說的做。不必提我,只說是神秘富商,背景深厚,不欲露面。初始開價……三萬兩。看周奎反應。若他猶豫或拒絕,可加價,但不要超過五萬兩。記住,要顯得是那富商慕色,且出手闊綽,但又不願惹麻煩,一切秘密進行。”
趙大勇雖不解,但對曹昆的命令從不質疑:“孩兒明白,這就去辦。”
曹昆知道周奎現在極度缺錢,而陳圓圓對他而言,本就是個燙手山芋——搶來準備獻皇帝固寵,結果皇帝焦頭爛額本沒心思收,養在府裏徒耗錢糧,還可能惹來非議(比如田弘遇那邊的舊賬)。如今有人肯出高價接手,又能換來急需的現銀,周奎很難不動心。關鍵在於,如何讓他相信買主可靠,且交易能絕對保密。
趙大勇辦事果然利落。不過兩,便有了回音。
“爹,成了!”趙大勇難掩興奮,又帶着點不可思議,“周奎那邊起初還拿捏,說什麼‘此女乃故友所托,不敢擅專’,待孩兒透露出價可提到四萬五千兩,且是現銀、秘密交割後,他那管家立刻就鬆了口風。最後咬定五萬兩,一口價,要求今夜子時,在阜成門外白雲觀後的荒宅交接,銀貨兩訖,永無瓜葛。他們負責將人悄悄送出府,我們負責接走,過後絕不追查。”
五萬兩!饒是曹昆如今身懷“巨款”,想到要拿出這麼一筆真金白銀,心頭也是一陣抽痛。這幾乎是他在周奎庫房所得金銀的四十分之一了!但想到那月光下的驚世容顏,想到她被困國丈府的處境,以及未來可能更悲慘的命運……
“答應他。”曹昆深吸一口氣,“銀子我稍後給你。你親自帶幾個絕對可靠、口風緊的兄弟去辦。接到人後,直接送到簾子胡同的宅子,交給秋菊、冬梅安置。注意尾巴,確保無人跟蹤。”
“爹放心!”
……
子夜,阜成門外。
寒風呼嘯,殘雪未消。白雲觀後那處早已荒廢的宅院,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獸,更添幾分陰森。
曹昆並未親至現場,他坐鎮簾子胡同的宅子書房內,看似平靜地翻閱着一本閒書,實則心神不寧。五萬兩雪花銀已由趙大勇帶走,這幾乎是他目前能動用的最大一筆現銀。他不斷推演着可能出現的意外:周奎黑吃黑?交易是陷阱?人不對版?或是走漏風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將近醜時,前院終於傳來極輕微的動靜。曹昆放下書,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趙大勇帶着兩個黑影,攙扶着一個裹着厚重黑色鬥篷、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快速穿過庭院,來到第二進。
“爹,人接到了,一切順利,無人跟蹤。”趙大勇低聲道,臉上帶着完成任務的輕鬆。
曹昆點點頭:“辛苦了,帶兄弟們去歇着,賞銀明分發。此處留我即可。”
趙大勇會意,留下那個裹着鬥篷的身影,帶着手下迅速退去,並細心地將通往第二進的門輕輕帶上。
庭院中,只剩下曹昆,和那個靜靜立在清冷月光下的身影。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寒風穿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終於,曹昆緩緩開口,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陳姑娘,一路受驚了。此處是在下的私宅,暫且安全,姑娘可以放心。”
那身影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猶豫片刻,緩緩抬手,解開了鬥篷的風帽,露出了真容。
依舊是那張足以令月色失輝的容顏。只是比起前兩次驚鴻一瞥,此刻更近在咫尺。她似乎清減了些,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眼間的輕愁愈濃,如同籠罩着一層拂不開的江南煙雨。但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如秋水,此刻正帶着幾分驚疑、幾分茫然、幾分認命般的沉寂,靜靜地看着曹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