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便於行動的淡青色箭袖勁裝,外罩同色鑲毛邊的比甲,腰束革帶,腳踏鹿皮小靴。烏黑的長發梳成利落的單髻,以一青玉簪固定,餘下幾縷碎發拂在白皙的頰邊。肌膚是久居山野的瑩潤健康色,眉眼繼承了崇禎的清俊,卻又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英氣與靈動。一雙眸子尤其明亮,清澈如山澗清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仿佛蘊藏着勃勃生機與無限好奇。她身姿挺拔如修竹,雖年紀尚輕,卻已隱現風華。
這便是阿九,長平公主。
與深宮中嬌弱哀愁的陳圓圓截然不同,眼前的少女,宛如山間躍出的一頭靈動小鹿,帶着青草與陽光的氣息,鮮活、明亮、充滿生命力。
曹昆心中暗贊,同時又掠過一絲警醒與憐惜。如此明媚鮮活的少女,原著中卻落得斷臂出家、一生淒苦的“獨臂神尼”下場……既然他來了,還領了護衛之責,定要設法改變這悲劇!
“這位便是東廠派來的曹領班吧?老夫程青竹,有失遠迎。”程青竹拱手,聲音爽朗,目光在曹昆身上打量,隱含審視。
“程幫主客氣,在下曹昆,奉上命前來,後多有叨擾。”曹昆不卑不亢地回禮。
阿九站在程青竹身側,也在好奇地打量着曹昆。見曹昆看來,她也不怯場,反而微微一笑,抱拳行禮,動作脆,帶着江湖氣:“曹領班,我是阿九。”
聲音清脆,如山泉擊石。
“阿九姑娘。”曹昆也微笑頷首,心中卻道:公主殿下,你這身份瞞得可真夠隨性的。
程青竹簡單介紹了莊內情況和一些明面上的規矩,又安排了曹昆三人的住處——位於前院東側的一處獨立小院,既方便出入,又與內宅女眷區域保持了距離。
“曹領班公務在身,老夫不便多問。只望領班知曉,這竹溪塢向來清淨,莊內多是安分之人。領班在此,盡管便宜行事,若有需相助之處,也盡管開口。”程青竹話中有話,既表明態度,也隱含劃定界限之意。
“程幫主放心,曹某知曉分寸,定以維護此地安寧爲首要。”曹昆表態。
阿九在一旁聽着,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開口:“曹領班看着年紀不大,武功一定很好吧?不然廠公也不會派你來這兒。”
程青竹輕咳一聲:“阿九,不得無禮。”
曹昆卻笑了:“阿九姑娘說笑了。曹某只是略通拳腳,奉命行事罷了。倒是姑娘神采奕奕,想必身手不凡。”
阿九嘴角微翹,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隨即又收斂,故作老成道:“曹領班過獎了,我也只是跟着師父學了點粗淺功夫。”
程青竹搖頭失笑,對曹昆道:“這丫頭被我慣壞了,領班莫怪。”
寒暄片刻,程青竹便帶着阿九離開了,自有人引曹昆去安頓。
站在安排好的小院中,曹昆推開窗戶,望着遠處覆雪的山巒和近處依然蒼翠的竹林,深吸了一口清冷空氣。
護衛阿九的任務開始了。
這竹溪塢看似寧靜,但既然與江湖、與皇家牽連,又值此亂世,恐怕也非真正的世外桃源。袁承志即將下山,江湖風波將起,這翠微山腳,或許很快就不會平靜了。
而他,不僅要護住這位明媚少女的周全,或許,也要在這亂世棋局中,爲自己,謀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竹溪塢的子,表面平靜,內裏卻自有一番節奏。
曹昆以“監察京西防務、協查可疑人物”爲由,每帶着兩個番役在塢內及周邊例行巡查,很快便摸清了大致布局。青竹幫與其說是個江湖幫派,不如說是個半武裝的田莊,莊戶多是程青竹早年收留的退役軍卒、逃難百姓或其子弟,平耕作練武,紀律頗嚴。後山另有數處隱秘的練武場和倉庫。
阿九並未因曹昆的到來改變生活。她每黎明即起,在後山竹林練功。曹昆有次“偶然”早起巡查路過,遠遠瞧見。
晨霧未散的竹林中,少女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持一三尺餘長的青竹竿,身形騰挪閃轉,輕盈如燕。那竹竿在她手中,時而如劍疾刺,時而如槍橫掃,點、戳、掃、挑,招式簡潔凌厲,專攻關節位,正是程青竹賴以成名的“青竹點手”。她步伐靈動,顯然輕功也頗有基,在溼滑的竹竿和岩石間縱躍,穩穩當當。
練完器械,她又練暗器。只見她手指連彈,一枚枚磨得光滑的鵝卵石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十餘步外掛在竹枝上的銅錢方孔,叮當之聲清脆悅耳。
曹昆隱在遠處一叢枯草後,暗暗點頭。阿九的武功確實已得程青竹真傳,雖內力火候尚淺,但招式精熟,靈性十足,難怪後能成爲獨臂神尼。只是……想到她未來的斷臂之劫,曹昆眼神微沉。
他似乎看得入神,腳下不小心踩斷一枯枝。
“啪。”
阿九立刻警覺收勢,轉頭望來,清亮的眸子在晨霧中如星辰:“誰?”
曹昆只得走出來,拱手道:“阿九姑娘,是在下。晨起巡查,無意驚擾姑娘練功。”
阿九見是他,戒備稍鬆,卻挑了挑眉:“曹領班好早。東廠的差事,連人家練功也要查探麼?”語氣帶着些許促狹。
“職責所在,姑娘見諒。”曹昆面不改色,“不過姑娘好身手,令人佩服。”
阿九將竹竿隨手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幾步。晨光透過竹葉,在她青春洋溢的臉上跳躍。“曹領班才是深藏不露吧?那師父說,你下盤極穩,呼吸綿長,定是內家好手。我這三腳貓功夫,也就打打山雞野兔。”
她歪着頭,打量着曹昆:“廠公派你來,真的只是巡查?”
曹昆心中微凜,這少女看似率真,實則敏銳。他坦然道:“京城內外如今不太平,流寇探子,江湖宵小,都可能潛藏。竹溪塢雖僻靜,亦需小心。廠公命我在此,既是公,也有借重程幫主與青竹幫耳目之意。至於在下的微末功夫,不過罷了,比不得姑娘師承名門。”
這話半真半假,卻也合情合理。阿九聽了,眼中好奇更甚:“你們東廠的人,都像你這樣……嗯,看着不太像壞人麼?”
曹昆失笑:“東廠亦是爲朝廷辦事,良莠不齊或有,但並非皆是凶神惡煞之徒。”
“那倒是。”阿九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曹領班,你既在此當差,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你能幫我留意一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