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她看得出神,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圓圓一驚,連忙退開幾步,有些慌亂地看向門口。
曹昆端着一小碟還冒着熱氣的桂花糕走了進來,見到她在書房,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溫和笑道:“陳姑娘也喜歡看書?”
“我……擅自進來,公子恕罪。”陳圓圓低頭道。
“無妨。書房本就是讓人看書的地方,姑娘隨時可來。”曹昆將桂花糕放在小幾上,“剛路過,想起這家的糕點味道不錯,順道買了些。姑娘嚐嚐?”
他的態度自然隨意,仿佛她出現在這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陳圓圓心下稍安,依言拈起一小塊,放入口中。甜而不膩,軟糯清香。
“很好吃……謝謝公子。”
“喜歡就好。”曹昆自己也拿起一塊,靠在書案邊,看着她,“姑娘在這裏,可還住得慣?缺什麼,或想吃什麼,盡管跟秋菊她們說,或者……直接告訴我。”
陳圓圓抬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一切都好。秋菊冬梅很細心。公子……費心了。”
“那就好。”曹昆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架,“這裏的書,姑娘可隨意取閱。若想看什麼特別的,也可以告訴我,我設法去尋。”
“公子也常在此讀書?”
“閒暇時翻翻。多知道些東西,總沒壞處。”曹昆笑了笑,指向窗外,“這院子清淨,姑娘悶了,也可以在園子裏走走。後園那口井水很甜,邊上我讓人移栽了幾株蘭草,不知活了沒有。”
他語氣平常,如同與一位舊友閒談家常,沒有絲毫壓迫感,也沒有刻意的討好或試探。陳圓圓緊繃的神經,在他平和的話語中,不知不覺又鬆弛了幾分。
“我看公子案上有地圖,還有……這些符號?”她忍不住指了指桌上那些紙箋。
曹昆眼神微動,坦然道:“哦,一些雜記。東廠的差事,有時需要記些街巷人情,坊市變動。亂世之中,多了解些地方,或許……關鍵時刻能用得上。”他沒有細說,但也沒有隱瞞。
陳圓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感覺他話裏似乎藏着別的意味,並非只是爲了當差。
接下來的子,曹昆來宅子的次數似乎多了些,停留的時間也略長。有時會帶些新鮮瓜果、時興綢緞,或者幾本新出的詩集話本。他並不總是來找陳圓圓,有時只是在前院書房處理些事情,但若她在廊下或園中,碰見了,總會駐足聊上幾句。
聊天氣,聊院中花草,聊偶爾聽到的江南舊聞,也聊些不涉及時局的書中典故、琴曲音律。曹昆的見識頗爲廣博,談吐也風雅,更難得的是,他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上她的話,卻又不會誇誇其談,更多時候是耐心傾聽,眼神專注。
陳圓圓發現,和他說話時,自己眉間的愁緒會不知不覺淡去,甚至會因爲某個有趣的典故或他偶爾一句略顯笨拙的安慰(關於她彈琴時流露的傷感)而抿唇淺笑。這個年輕的“太監”,身上有一種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一,春雨淅瀝。
陳圓圓午後小憩醒來,聽着雨打屋檐的聲音,心中沒來由地泛起一陣空茫與悲涼。往事如水般涌來,秦淮河畔的月色笙歌,被強擄北上的惶恐無助,國丈府中看似錦衣玉食實則如履薄冰的囚禁歲月,還有那未知的、令人恐懼的未來……
她獨自坐在窗前,望着連綿雨絲,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
秋菊悄悄進來添茶,見狀嚇了一跳,連忙去前院稟報曹昆——曹昆今恰在此處。
曹昆聞訊,放下手中書卷,快步來到西廂房外。只見房門虛掩,裏面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他輕輕推門而入。
陳圓圓聞聲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是他,慌忙用袖子去拭淚,卻越拭越多,終是忍不住將臉埋入臂彎,肩頭微微聳動。
曹昆心中暗嘆。他知道她心中積壓了太多恐懼、委屈與不安,能在人前強自鎮定這麼多,已是不易。這場雨,怕是勾起了她太多的傷心事。
他走到她身旁,沒有說什麼,只是將一方淨的素帕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桌上,然後默默站在那裏,望着窗外的雨幕,留給她整理情緒的空間和時間。
雨聲潺潺,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女子低低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啜泣聲漸漸止歇。陳圓圓拿起那方素帕,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讓……讓公子見笑了。”
“無妨。”曹昆這才轉過身,看着她,眼神溫和中帶着憐惜,“心中苦悶,哭出來會好些。這宅子沒有旁人,姑娘不必時時強撐。”
他的理解與包容,像一柔軟的羽毛,輕輕撥動了陳圓圓心中最脆弱的那弦。連來的惶惑、僞裝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望着眼前這個給予她容身之所、尊重與平靜的年輕人,想到自己飄零無依的命運,想到這亂世中前路茫茫,一股巨大的酸楚與孤寂感猛地攫住了她。
“公子……我……我好怕……”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滑落,“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這世道會變成什麼樣……我就像這雨裏的浮萍,沒有……”
看着她梨花帶雨、脆弱無助的模樣,曹昆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知道她的恐懼並非空來風,歷史的走向,她原本的命運,都充斥着悲劇。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輕輕落在了她顫抖的肩頭,柔聲道:“別怕。至少在這裏,你是安全的。天塌下來,有我……有這宅子替你擋着。以後的事,我們慢慢想,總會有辦法。”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春衫傳來,堅定而溫暖。那溫和的話語,更是直接滲入陳圓圓冰冷惶惑的心底。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仿佛在無盡寒夜中終於觸到了一點微光。陳圓圓幾乎是無意識地,順着那落在肩頭的手傳來的力量,向前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了曹昆的膛,雙手也無措地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料。
她閉上了眼睛,淚水浸溼了他前的衣衫。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哭泣,而是一種找到了短暫依靠的宣泄與放鬆。
曹昆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能感受到懷中嬌軀的輕顫和那份全然的依賴。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任由她靠着,一手仍輕扶她的肩,另一只手猶豫了一下,最終也只是虛虛地環在她的背後,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港灣。
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敲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仿佛在訴說着無盡的愁緒,卻又似乎將這小小天地與外界的一切紛擾暫時隔絕。
廊下,秋菊和冬梅遠遠看見屋內相擁的模糊身影,互相對視一眼,悄悄退得更遠了些,臉上卻都露出了一絲放心的笑意。
許久,陳圓圓的情緒才慢慢平復。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飛紅,慌忙後退一步,離開了曹昆的懷抱,低着頭,聲如蚊蚋:“對、對不起……我失禮了……”
懷中一空,溫香軟玉的感覺猶在。曹昆收回手,神色依舊平靜溫和:“無妨。姑娘好些了便好。”他頓了頓,道,“雨看來一時不會停。我去讓秋菊煮碗姜絲紅棗茶來,驅驅寒氣和溼氣。”
說完,他自然地轉身走了出去,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擁抱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安慰。
陳圓圓獨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簾後,臉頰依舊發燙,心中卻不再是一片冰冷荒蕪。那懷抱的溫暖與堅實,那話語中的承諾與擔當,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入了她涸已久的心田。
窗外,春雨依舊,園中的蘭草卻在雨水的滋潤下,舒展開了柔嫩的葉片,悄無聲息地煥發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