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站在原地,心緒如亂麻。從被強搶入國丈府,到被當作貨物秘密交易,再到被帶到這陌生的宅院,聽着眼前這位“太監”說出這番匪夷所思的話……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這院子不大,卻整潔雅致,牆角甚至有幾叢晚開的菊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這裏,至少看起來像是個“住處”,而非“牢籠”。
但,比起國丈府那令人窒息的囚籠,這裏至少……看起來是平靜的。眼前這個人,至少目前看來,沒有惡意。她緩緩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淡淡的白霧,仿佛將中一些淤積的驚懼也帶出了些許。罷了,既已至此,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緩緩籲出一口氣,對曹昆微微福了一禮,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了許多:“多謝……曹公子。大恩……容後再報。”這一禮,是感謝,也是一種暫時的、謹慎的接受。容後再報——這話裏留有餘地,也存着分寸,是她此刻能給出的最恰當的回應。
說完,她緊了緊鬥篷,轉身,向着曹昆所指的西廂房走去。步伐依舊輕盈,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孤單而柔弱,卻似乎挺直了些。那扇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門內,是她急需的、用以舔舐傷口與厘清思緒的私密空間;門外,是依舊迷霧重重的未來,和一個謎一樣的年輕太監。
曹昆目送她進屋,關上房門,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他能做的鋪墊已全部做完,種子已然播下,能否生發芽,需要時間與事實的澆灌。他並不急於求成,對於陳圓圓這樣敏感又聰慧的女子,耐心比任何急切的手段都更有效。
五萬兩花出去了,人接來了。第一步算是成功。但這僅僅是開始。如何讓她真正安心住下,如何在不驚動外界的情況下護她周全,如何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爲她、也爲自己謀一個穩妥的立足之地,都是接下來需要仔細籌謀的問題。
至於陳圓圓是否相信他,以後如何相處,那便是久見人心的事了。信任的建立非一之功,尤其是對她這樣遭受過命運撥弄的人。他有這個耐心,也有這個決心。
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疏星,轉身回到書房。書房的窗戶仍敞着,燭火被風吹得明明滅滅,映着桌上攤開的物件,也映着他眼中閃爍的思量。今夜之後,許多事情的軌跡,或許將悄然改變。
書房桌案上,除了那本閒書,還攤着一份簡陋的京城地圖和幾份來自不同渠道的消息簡報。李自成在陝西的勢頭更猛了,關外清軍似乎也在調集……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些消息冰冷而緊迫,提醒着他時間的寶貴。他必須在浪徹底拍碎舊秩序之前,織就自己的網,積蓄足夠的力量。
而他的手中,除了系統與財富,如今又多了一個需要安置、保護的絕世佳人,以及西郊竹溪塢裏那位明媚公主的安危。這並非負擔,而是他主動選擇攬下的責任,是他在這亂世中試圖錨定的人性坐標,也是他未來棋盤上至關重要的棋子。只是,這“棋子”亦有生命與情感,需以誠相待,以策相護。
肩膀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幾分。但這份重量,讓他感到真實,感到自己正在切實地介入這段歷史,而不僅僅是一個冷眼的旁觀者或被動的求生者。每一步選擇,每一次投入,都在塑造着他自己,也影響着身邊人的命運。
但曹昆的眼神,在燭光下卻愈發堅定明亮。前路雖險,迷霧雖濃,但他手握先知,身懷系統,更有一顆歷經現代思維洗禮、不肯隨波逐流的心。這一切,都讓他有底氣去規劃,去破局。
亂世如,我自築舟。美人、財富、權力、武功、先知……這一切,都將成爲他在這即將崩塌的舊時代裏,開辟新局的基石。這舟楫或許才剛剛打造,但方向已然明確——不再苟全,不再依附,而是成爲那攪動風雲、護佑所珍、最終能安然渡向新時代彼岸的掌舵者。
夜還很長。對他,對剛剛安頓下來的陳圓圓,對這座沉默的京城,對這片即將沸騰的神州大地而言,漫長而充滿變數的夜晚,才剛剛開始。他吹熄了燭火,任由清冷的月光灑入書房,照亮他沉靜而深邃的面容。
陳圓圓在簾子胡同的宅子裏,度過了最初幾小心翼翼的時光。
秋菊與冬梅得了曹昆嚴令,對這位新來的“姑娘”極爲恭敬周到,卻又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從不探問她的來歷,只是細心照料起居飲食。房間布置得清雅舒適,熏香、暖爐、新裁的春衫、精致的點心,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架半新的桐木琴和幾卷詩詞雜集擺在臨窗的小幾上。
最初,陳圓圓幾乎足不出戶,終待在布置給她的西廂房內,或是怔怔望着窗外庭院裏萌發新芽的草木,或是輕撫琴弦,卻不成曲調,眉間那縷輕愁始終未曾散去。對送來的飯食,她也只用少許。
秋菊心思靈巧,這午後端來一盞冰糖燉雪梨,輕聲道:“姑娘,今兒天氣好,院裏那株老玉蘭開了第一朵花,香氣幽得很。您悶在屋裏好幾了,不如去廊下坐坐?奴婢給您搬個軟墊,泡壺新到的龍井。”
陳圓圓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春光,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廊下便多了一道倚欄賞花的窈窕身影。陽光灑在她淡紫色的衣裙上,蒼白的臉頰似乎也多了幾分血色。冬梅憨厚,在一旁絮絮地說着街市上聽來的趣聞,什麼某家店鋪新出了花樣點心,什麼廟會快要開了,雖瑣碎,卻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陳圓圓安靜聽着,偶爾唇角會極輕微地彎一下。她注意到,這宅子除了她們三人,似乎再無其他女眷,連仆役都極少見到前院以外。曹昆並不常來,即便來,也多是白天,在前院書房待上一兩個時辰,與趙大勇低聲商議些事情,偶爾也會問問秋菊宅中用度是否充足,從未踏入過後院。
這讓她緊繃的心弦,又稍稍放鬆了一些。至少,那位曹公子所言不虛,他似乎真的只是提供了一個安身的所在。
又過了幾,陳圓圓發現書房的門偶爾未鎖。她猶豫再三,終究按捺不住對書籍的渴望,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卻整潔。書架上多是些經史子集、地理雜記,也有幾本兵書和市井小說,涉獵頗雜。桌上攤着一幅未畫完的京師街巷簡圖,墨跡已,旁邊還有幾張寫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與地名的紙箋。最引人注目的是窗邊小幾上,擺着一套頗爲精致的文房四寶,還有一疊上好的宣紙,似乎……是嶄新的,尚未啓用。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被一方歙硯吸引,墨池裏還有未洗淨的殘墨,旁邊擱着一支狼毫筆,筆尖微禿,顯然是常用之物。但除此之外,並無多少個人痕跡。她想象着曹昆在此伏案書寫或沉思的模樣,那個在東廠當差、卻又似乎與尋常太監不同的年輕身影,在她心中又添了幾分模糊的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