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肅起來。
辦公室內,焚燒過書籍的餘溫還沒散盡,那盆文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高育良重新坐回了他的辦公椅,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一個長輩那樣俯視祁同偉,而是平視,甚至帶着一種審視同類、審視戰友的慎重。
“同偉,既然咱們都已經把話挑明到了這個份上,那這漢東大學的圍牆,就再也圈不住咱們了。”
高育良從抽屜裏取出一盒在這個年代極顯檔次的紅塔山,抽出一,卻沒點火,只是在指間反復揉搓。他的神情很復雜,那是一種在權力泥潭裏掙扎了一輩子後,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的狠戾與清醒。
“老師,圍牆從來不是障礙,權力才是。”
祁同偉拉過椅子,就在高育良對面坐下。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機,清脆的“叮”聲響起,一簇藍色的火苗跳動,他俯身爲高育良點燃了煙。
這一俯身,不是前世那種卑微的屈從,而是一種禮賢下士般的尊重。
“呼——”
高育良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黑框眼鏡後彌漫。
“說說你的計劃。你要去下馬台,要去梁群峰那個老部下的眼皮子底下。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在那兒出一條血路,而不是被他直接按死在爛泥地裏?”
“憑我是重生的祁同偉,也憑您是重生的省委副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格外冷靜。
“老師,咱們先做個‘利益切割’。前世,我祁同偉是您的累贅,我的貪婪、我背後的趙家和山水集團,成了套在你脖子上的絞索。而這一世,我要做您的‘政治防火牆’。咱們之間,明面上要斷得淨淨,甚至要表現得勢同水火。只有這樣,梁家才會對您放鬆警惕,才會覺得您依然是一個可以拉攏的、只懂搞學術的‘老頑固’。”
高育良夾煙的手抖了一下,鏡片後的雙眼猛地爆發出兩道精光。
“你要我……棄子保帥?”
“不,是‘戰略留白’。”
祁同偉指了指高育良身後那副還沒撤下的漢東地圖。
“這兩年,您在省裏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繼續深造您的法治理論,特別是針對‘吏治改革’和‘預防職務犯罪’的專題,寫得越漂亮越好,要讓上面的大佬覺得您是全國政法系統的‘理論尖兵’。第二,重用易學習。我知道您現在覺得他是個不懂變通的犟驢,但相信我,這一世,他就是您身上最厚的防彈衣。第三,守住陳岩石這條線,哪怕他再瘋、再倔,您也要讓他覺得,高育良是漢東省唯一的清流。”
高育良陷入了沉思。他在腦海中飛速復盤着前世的每一個權力節點。
“那你呢?你在下馬台,靠什麼起家?”
“靠血,靠命。”
祁同偉站起身,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度銳利,像是一只即將俯沖捕獵的孤鷹。
“老師,一九九一年的治安環境,您比我清楚。流氓犯罪、黑惡勢力、跨省搶劫……那是基層治安最混亂、也最容易出成績的年代。前世,我沒腦子,只知道拼命,最後功勞還被梁家給貪了。而這一世,我知道未來三十年所有震動全省的特大案件:他們的藏身點、他們的逃跑路線、甚至他們的心理弱點,我全都爛熟於心。”
他敲了敲桌子,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要在下馬台,用一年時間,打出一個‘全省治安模範鎮’。我要讓梁群峰那個老部下,要麼因爲壓不住我的功勳而被迫給我提拔,要麼因爲想壓我的功勳而成爲全省公安系統的笑柄。我要讓梁璐那個瘋女人看着,她手裏的那點‘權力小鞋’,本套不住一雙飛奔的軍靴!”
“好!好一個祁同偉!”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
“同偉,既然你有這個底氣,那我高育良就陪你再賭這一局!這漢大政法系主任的位置,我不當了。我會向上面申請,主動去呂州當一個副市長。趙立春現在正缺人幫他在呂州搞開發,我會順着他的意,但我絕不會再碰他家那個‘月牙湖’的一手指頭!”
祁同偉看着高育良,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老師,到底還是那個老狐狸。只要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動整個漢東。
“老師,咱們得結一個盟。不是師徒,是兩代棋手之間的契約。”
祁同偉伸出手,掌心向上。
“這一世,我不碰一分錢,您不沾一分色。我爲您在基層打造‘法治漢東’的樣板,您在省裏爲我護住上升的階梯。咱們的目標,不再是那個腐敗的趙家班,而是要把這漢東的烏煙瘴氣,徹底蕩滌個淨淨。”
高育良看着那只年輕、有力、尚未被金錢腐蝕的手。
他回想起前世,他們在秦城監獄外的最後對視;回想起那句“勝天半子”背後無窮的悲哀。
這一刻,一老一少兩個靈魂,在這一九九一年的窄小教研室裏,正式結成了這世上最堅固、也最隱秘的政治同盟。
高育良伸出手,兩只手狠狠地握在了一起。
“同偉,從今天起,你我的命,就綁在這一局棋上了。”
“老師,這一局,咱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淨淨,贏得光宗耀祖。”
窗外的雨,終於在這一握之下,有了停歇的跡象。
但在那積水的場倒影中,高育良和祁同偉這兩個名字,已經不再代表普通的師生,而是即將在這漢東省掀起滔天巨浪的兩個時代棋手。
“明天名單公示後,我會當衆狠狠罵你一頓。”
高育良鬆開手,戴上眼鏡,神情重新變得疏離而威嚴。
“我會把你檔案裏的‘優秀畢業生’評語,改成‘性格偏激,建議入基層長期磨練’。梁群峰那邊,我會親自打個電話過去,表現得痛心疾首,讓他覺得我已經徹底放棄了你這個‘逆徒’。”
“老師英明。”
祁同偉笑了,那是棋手看到精妙落子時的笑。
“那學生……這就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我就帶着陳陽,去那個梁家給我準備的‘’報到。”
“記住,同偉。”高育良在他推門前,低聲叮囑了一句。
“下馬台不只是梁家的陷阱,那是咱們的橋頭堡。守住了那裏,你就守住了整座漢東。”
祁同偉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老師,等我封狼居胥的那天,您記得在省委大院的門口,給我留一個最好的位置。”
推門而出,走廊裏的風,涼爽而自由。
祁同偉知道,這一局,他不僅勝了天半子,他連這時代的命脈,都已經攥在了手裏。
兩代棋手,利益同盟,就此締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