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漢東省委大院,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法桐陰影下。那是一座充滿了肅穆感與等級森嚴的建築群,每一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後面,都可能決定着全省數千萬人的生計,或者某個寒門子弟一輩子的沉浮。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坐在寬大沉重的紅木辦公桌後。
屋子裏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罩着綠色燈罩的台燈,投下一圈暗淡而冷冽的光。煙灰缸裏,三五大中華煙蒂已經燃盡,散發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嘭!”
一聲悶響。梁群峰那只蒼老卻依舊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那疊還沒透的《關於漢東大學法學系畢業生分配意向的補充報告》上。
“反了……簡直是反了!”
梁群峰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一頭受驚且憤怒的老獅。
在他對面,他的秘書,那個前世也曾對祁同偉百般刁難的張處長,此刻正低着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梁書記,漢大那邊回報,說那個祁同偉……不僅當衆拒絕了大小姐,還說出了很多極具煽動性的話。當時場上有幾千名學生在場,影響確實……非常惡劣。”張秘書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領導的臉色,“大小姐回來後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晚飯也沒吃,一直在哭。”
梁群峰的眼角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他就梁璐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雖然他也知道梁璐這次求婚有些胡鬧,但在梁群峰的邏輯裏,他梁家的女兒看上一個窮小子,那是給那個窮小子的祖墳燒了高香。祁同偉應該跪地謝恩,應該感恩戴德地進入省委辦公廳,然後像一條溫順的哈犬一樣,爲梁家效命一輩子。
可祁同偉竟然敢掀桌子。
不僅掀了桌子,還順手把梁家的高貴,踩進了場的泥裏。
“他想要前途,又想要脊梁?在這漢東,還沒有人能這兩樣都占着!”梁群峰冷笑一聲,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陰狠,“他祁同偉不是自詡爲‘孤鷹’嗎?不是覺得基層泥土厚實嗎?好,既然他想去,那我就送他去最厚實的地方!”
梁群峰抓起桌上的紅頭鋼筆,在那份報告上劃了幾下,力道之大,幾乎刺穿了紙背。
“張秘書,給省廳、給岩台市委、給漢東大學的分配辦分別打個招呼。祁同偉的檔案評語裏,加四個字:‘性格偏激’。另外,分配單位不要去什麼市局了。我記得京山縣最南邊有個下馬台鎮,那裏山高皇帝遠,治安環境復雜,最適合這種‘有骨氣’的年輕人去磨煉。告訴那邊的政法委,要‘重點照顧’,讓他好好在那裏生發芽,一輩子都別想飛出來!”
“是,我這就去辦。”張秘書點了點頭,心頭一陣發冷。
他知道,梁書記這是動了“心”。在那個檔案決定一切的年代,“性格偏激”這四個字,就是判了一個官員政治生涯的。再加上“下馬台”這種三省交界、悍匪出沒的窮山惡水,祁同偉這一去,恐怕連骨頭渣子都要爛在泥裏。
這就是權力的小鞋。
它不人,但它能讓你每走一步都疼到鑽心,讓你在那無止境的平庸與打壓中,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最後變成一灘爛泥。
而此時的漢東大學校園內,暴風雨過後的空氣格外冷冽。
祁同偉正站在宿舍的陽台上,看着遠處行政樓亮起的點點燈光。陳海和幾個室友在屋裏討論着剛出來的分配小道消息,每個人的聲音裏都帶着一種末將至的沉重。
“同偉,剛聽說……你的分配單位被改了。”陳海推開門走到陽台上,眼神裏滿是焦急和心疼,“原本定好的省辦公廳沒了,連市局也沒了。說是要去岩台市最窮的一個鎮派出所當外勤。同偉,要不我去跟我爸說說?我爸陳岩石脾氣再臭,在那邊總還有幾個老戰友……”
祁同偉轉過頭,看着依然青澀、卻對他掏心掏肺的陳海,露出了一個淡定自若的笑容。
“陳海,不用了。”
“不用?你知不知道下馬台是什麼地方?那裏是‘三不管’,連個像樣的路都沒有!你去了那兒,檔案就等於鎖死了!”
“鎖死?”
祁同偉伸出手,任由微涼的夜風穿過指縫。
“陳海,權力的小鞋確實難穿。但梁群峰忘了一件事:小鞋能讓人走不動路,也能讓人在疼到極致的時候,學會飛。”
祁同偉的眼神深邃得讓陳海感到陌生。
前世,他在這雙“小鞋”面前潰不成軍。他被梁家的秘書羞辱,被基層的領導排擠,最後他選擇了一跪。
但這一世,他要穿着這雙小鞋,在那片荒涼的土地上,踩出一個嶄新的漢東。
“明天公示名單出來,全校可能都會看我的笑話。陳海,到時候你不要替我說話,甚至要表現得離我遠一點。”祁同偉拍了拍陳海的肩膀,“相信我,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一早,漢東大學布告欄前圍滿了人。
那張白紙黑字的分配名單,像是一張宣告某種結局的判決書。
原本位列榜首、頂着“漢大之光”頭銜的祁同偉,被排到了名單的最末尾。
【畢業生:祁同偉。分配去向:岩台市京山縣下馬台鎮派出所。備注:該生在校期間性格偏激,建議入基層一線嚴加磨煉。】
“噓——”
場上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譏笑聲和嘆息聲。
“看吧,這就是得罪梁老師的下場。” “法學天才又怎麼樣?到了下馬台,還不是得每天去抓偷雞摸狗的小毛賊?” “嘖嘖,性格偏激……這四個字刻在檔案裏,這輩子算是毀了。”
梁璐穿着一襲鮮紅的長裙,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緩走過布告欄。她特意停在祁同偉名字面前,冷冷地勾起嘴角,仿佛是在看一只掉進陷阱裏掙扎的獵物。
她等着祁同偉出現。她以爲,此時的祁同偉一定會滿臉懊悔,甚至會沖過來跪倒在她的裙擺下,祈求她最後的一點憐憫。
然而,祁同偉確實出現了。
他背着那個簡單的綠色挎包,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走在人群中,卻仿佛自帶一種讓喧囂瞬間寂靜的氣場。
他沒有看那張名單,甚至沒有看梁璐一眼。
他徑直走向停在校門口的一輛破舊的長途大巴車。那是前往岩台市最偏遠縣城的唯一班次。
“祁同偉!”
梁璐終於忍不住了,她快步追上前,在大巴車門前攔住了他。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梁璐盯着他,由於憤怒和驕傲,她的聲音有些扭曲,“只要你承認你昨天是瘋了,只要你回去當着全校的面給我道歉,那份名單,我可以讓我爸爸再改回來。下馬台那種地方,你待不了一個月就會瘋掉的!”
祁同偉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了梁璐一眼。
那是怎樣的一記眼神?
沒有憤怒,沒有自卑,只有一種深深的、看透了輪回的悲憫。
“梁璐。”祁同偉的聲音平穩有力,在校門口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謝謝你父親送給我的這雙小鞋。但我希望三年後,當這雙鞋再也跟不上我的腳步時,你們梁家,還能有今天這種指點江山的底氣。”
“你……”
梁璐愣在原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祁同偉已經跨上了那輛破舊的大巴。
引擎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煙霧。
大巴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漢大校門。
車窗玻璃映照出祁同偉年輕卻堅毅的側臉。
他看着窗外漸漸遠去的漢大校舍,看着那些在前世將他徹底埋葬的紅磚綠瓦,心中默念了一句:
“漢東,我走了。等我回來時,這天,就該變了。”
而在行政樓三樓的窗口。
高育良正背着手,推了推黑框眼鏡,看着那輛遠去的大巴,嘴角露出一抹極淡、卻透着瘋狂野心的微笑。
“梁書記,您的小鞋送出去了。”
“但您不知道,您送出去的……是一頭真正的猛虎。”
一九九一年的雨雖然停了,但漢東官場的滔天巨浪,已經在下馬台那個小鎮的泥沼裏,開始悄無聲息地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