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走出呂梁地界時,天已大亮。官道兩旁的粟米地一片枯黃——不是熟了,是旱死了。幾個老農跪在地頭,對着裂的土嚎哭,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他沒停留,只加快腳步。
過汾州時,城門口貼着一張新布告,蓋着晉陽留守府的大印。布告上寫着:爲陛下南巡江都,特加征“道橋稅”,每丁口百文,限十繳清,違者以抗旨論。
城門口排着長隊,都是來繳稅的百姓。一個個面黃肌瘦,手裏攥着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抖抖索索遞上去。收稅的衙役翹着腿,看也不看,隨手一扒拉:
“少了!還差二十文!”
“大人,實在是……實在是湊不齊了……”一個老婦跪下來磕頭。
“湊不齊?”衙役一腳踹翻她,“湊不齊就賣地!賣兒賣女!陛下南巡是天大的事,你也敢耽擱?”
老婦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江澈別過臉,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他不能管。
管了,就會暴露身份,就會耽擱行程,蘇輕寒那邊就多一分危險。
他低着頭,從人群邊走過,聽見身後衙役的罵聲,百姓的哭聲,還有銅錢落入木箱的叮當聲。
那聲音,像一針,扎在心上。
九月初十,至潞州。
遠遠就聽見號子聲,震天動地。轉過山坳,眼前景象讓江澈愣在原地。
一條巨大的溝壑橫亙在大地上,像被天神用斧子劈開的傷口。溝裏密密麻麻全是人,赤着上身,喊着號子,抬着巨石,推着土車。監工的皮鞭不時抽下去,帶起一蓬血花。
是運河。
通濟渠的一段。
江澈前世在史書上看過描述:大業元年,發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鑿通濟渠,自洛陽至江都,水面寬四十步,渠旁築御道,植柳樹。
可史書沒寫,這“百餘萬”是怎麼樣的人。
是老人,是孩子,是婦人。他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要扛起千斤巨石。他們腳上纏着破布,卻要在尖石上行走。他們餓得眼冒金星,卻只能喝混着泥沙的渠水。
一個少年扛着石塊,踉蹌幾步,栽倒在地。石塊砸在腿上,咔嚓一聲,腿斷了。少年慘叫,可沒人停,後面的人踩着他過去,繼續往前。
監工走過來,看了一眼,罵了句“廢物”,揮鞭抽在他身上:“裝死?起來活!”
少年抽搐着,想爬,爬不起來。
江澈走過去,從懷裏掏出塊餅,塞到他手裏。
監工瞪眼:“你什麼人?敢擾亂工地?”
江澈沒理他,蹲下身,撕下衣襟,給少年包扎斷腿。骨頭刺出皮肉,白森森的,觸目驚心。
“他腿斷了,不了活了。”江澈抬頭,“放他走吧。”
“放他走?”監工氣笑了,“你當這是你家?這是陛下的運河!少一個人,工期就得耽擱!耽擱了,你擔得起?”
“我擔。”
“你擔個屁!”監工揮鞭抽來。
江澈抬手,抓住鞭梢,輕輕一拽。監工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爬起來,正要叫罵,卻看見江澈手裏那枚銅牌——刻着“晉陽李”。
“你……你是李公的人?”
“是。”江澈收起銅牌,“這人,我帶走了。你若不服,去晉陽找李公說理。”
監工臉色變幻,最終咬牙:“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江澈扶起少年,一瘸一拐離開工地。走出百步,少年忽然跪下,重重磕頭:
“恩公……恩公大恩……狗娃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你叫什麼名字?”
“……狗娃。”
“家在哪裏?”
“沒家了。”狗娃低着頭,“爹娘都死在渠裏了,屍體扔進河,喂魚了。”
江澈沉默。
他從懷裏又掏出塊餅,遞給狗娃:“往北走,去呂梁山,找程咬金,就說江澈讓你來的。那兒有口飯吃。”
狗娃接過餅,卻沒走,抬頭看着他:“恩公,您要去哪兒?”
“江南。”
“江南……”狗娃眼中閃過恐懼,“恩公,江南去不得。那邊……那邊在抓人,抓去修宮苑,修龍舟。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知道。”江澈拍拍他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狗娃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消失在官道盡頭。
江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狗剩。
狗剩,狗娃。
這世道,狗都比人活得久。
汴州。
瘟疫的痕跡還在。城門口堆着石灰,空氣裏彌漫着焦臭味——是燒屍體的味道。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行人,也裹得嚴嚴實實,低着頭匆匆走過。
江澈找了間客棧住下。掌櫃的是個獨眼老頭,見他是北方口音,壓低聲音問:
“客官是北邊來的?”
“是。”
“勸您一句,趕緊走。汴州這兒……不淨。”
“瘟疫不是過了嗎?”
“瘟疫過了,人心髒了。”獨眼掌櫃苦笑,“城裏的大戶,趁瘟疫時低價收了百姓的田地、宅子,如今百姓無家可歸,都聚在城外,快鬧起來了。官府正調兵鎮壓,怕是……要見血。”
江澈心頭一沉。
亂世之中,瘟疫是天災,可趁火打劫的,永遠是人禍。
“多謝掌櫃提醒。”他摸出幾文錢,“可否勞煩,幫我打聽個人?”
“什麼人?”
“從吳郡來的,姓蘇,一家四口,應該住在城外。”
獨眼掌櫃收了錢,搖頭:“城外如今聚了幾千人,亂哄哄的,不好找。不過……若是姓蘇的讀書人家,或許在城西的破廟裏。那兒原是個佛寺,瘟疫時死了不少和尚,如今空着,有些體面人家無處可去,就在那兒落腳。”
“多謝。”
城西破廟,果然聚了不少人。
廟門塌了半邊,佛像倒在地上,碎成幾塊。殿裏擠滿了逃難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面如菜色。見江澈進來,都警惕地看着他。
“請問,”江澈拱手,“可有一位姓蘇的姑娘,從吳郡來?”
沒人回答。
角落裏,一個婦人忽然抬頭,顫聲問:“你……你找誰?”
江澈望去,那婦人四十上下,衣衫雖破,卻漿洗得淨,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是大戶人家的仆婦。
“我找蘇輕寒蘇姑娘。”
婦人眼圈一紅,撲過來抓住他衣袖:“你是……你是江公子?”
“你是……”
“老身姓周,是蘇家的娘。”婦人哽咽,“小姐她……她病了,在裏頭躺着。兩位小少爺也……也快不行了。”
江澈心頭一緊:“帶我去。”
廟後有個小隔間,原是僧人禪房,如今用草席隔出個角落。草席上躺着個人,蓋着件破襖,一動不動。
是蘇輕寒。
她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嘴唇裂,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身邊蜷着兩個男孩,一個約莫八歲,一個五歲,也都昏睡着,小臉燒得通紅。
“小姐前染了風寒,一直高燒不退。老身想請大夫,可……可沒錢。”周娘抹淚,“兩位小少爺也病了,說是……說是瘧疾。”
江澈蹲下身,探了探蘇輕寒的額頭,燙得嚇人。又看了看兩個男孩,症狀確實像瘧疾——這時代叫“打擺子”,是會死人的。
“有藥嗎?”
“哪有藥……”周娘泣不成聲,“老身把能賣的都賣了,連小姐的玉佩都……”
“玉佩?”江澈心頭一緊。
“是,是小姐貼身戴的,羊脂白玉,刻着梅花。”周娘從懷裏掏出塊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幾塊碎玉,“本想當了換藥,可當鋪說玉碎了,不值錢,只給十文……”
江澈接過碎玉,手在抖。
是那枚玉佩。蘇輕寒送他的那枚,她自己也有一枚,是一對。
如今,玉碎了。
人也快碎了。
“周嬤嬤,”他聲音嘶啞,“收拾東西,跟我走。”
“去哪兒?”
“去能活命的地方。”
江澈在汴州城裏買了輛破車,一匹瘦馬。
把蘇輕寒和兩個孩子抱上車,周娘坐在車轅上,他親自趕車。出城時,守門兵卒攔下:
“去哪兒?”
“北邊,探親。”
“探親?”兵卒掀開車簾,看見裏頭病懨懨的三人,皺眉,“瘟疫還沒過,不許出城!”
江澈摸出那枚“晉陽李”的銅牌。
兵卒臉色一變,賠笑:“原來是李公的人,失敬失敬。請,請。”
馬車駛出汴州,向北而行。
周娘這才敢問:“江公子,方才那牌子……”
“一個朋友給的。”江澈甩了下鞭子,“周嬤嬤,蘇姑娘這病,得盡快治。前面有個鎮子,我去請大夫。”
“可咱們沒錢……”
“我有。”
江澈摸了摸懷裏。裏面是給的銀票,還有程咬金硬塞給他的幾兩碎銀。本來打算路上應急,如今,正是應急的時候。
在許州城外找了個農家院子住下,請了大夫。大夫看了,搖頭:
“姑娘是風寒入裏,又兼憂思過度,氣血兩虧。兩個小的是瘧疾,凶險。老朽開個方子,能不能活……看造化。”
江澈抓了藥,親自煎。周娘照顧蘇輕寒,他照顧兩個孩子。
八歲的叫蘇文謙,五歲的叫蘇文禮。燒得糊裏糊塗,嘴裏喊着“爹”“娘”。江澈用溼布給他們擦身,一擦就是一夜。
第三,蘇文謙先退了燒,睜開眼,看見江澈,愣了愣:
“你……你是誰?”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江澈端來藥,“來,喝藥。”
蘇文謙乖乖喝了,又問:“我姐姐呢?”
“在隔壁,還沒醒。”
“娘呢?”
江澈沉默。
蘇文謙明白了,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卻沒哭出聲。
第五,蘇文禮也退了燒。這孩子小,病好了就活泛,扯着江澈衣角問東問西:
“江哥哥,你是從哪兒來的?”
“北邊。”
“北邊有山嗎?”
“有。”
“有河嗎?”
“有。”
“有飯吃嗎?”
江澈鼻子一酸,摸摸他的頭:“有,管飽。”
第七,蘇輕寒醒了。
她睜開眼時,江澈正端着藥碗進來。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蘇輕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眼淚先流了下來。
江澈放下藥碗,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很涼,很瘦,像一截枯枝。
“別說話,先喝藥。”他扶她坐起,一勺一勺喂藥。
蘇輕寒看着他,眼淚止不住。藥很苦,可她喝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珍饈。
一碗藥喝完,她才啞着嗓子開口:
“明遠……你……你怎麼來了?”
“你哥去找我了。”江澈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藥漬,“我接你們去呂梁山。”
“呂梁山……”
“嗯,我的地方。有地種,有飯吃,有房子住。”江澈看着她,“就是苦,你受得了嗎?”
蘇輕寒笑了,笑中帶淚:
“能活着……還怕什麼苦。”
“那就好。”江澈也笑了,“等你身子好了,咱們就上路。”
“我哥呢?”
“在呂梁山等着呢。”
蘇輕寒點頭,閉上眼,眼淚又滑下來。可這次,是安心的淚。
十月初三,一行人重新上路。
蘇輕寒身子還虛,坐車。兩個孩子活蹦亂跳,非要跟江澈一起趕車。周娘坐在車裏照顧。
路上,江澈問蘇文謙:“可讀過書?”
“讀過《千字文》《百家姓》,爹教的。”
“還想讀嗎?”
“想。”蘇文謙重重點頭,“爹說,讀書能明理,能……能不像現在這樣,任人欺負。”
“好。”江澈說,“到了呂梁山,我請先生教你。”
“江哥哥,你識字嗎?”
“識一點。”
“那你能教我騎馬嗎?我爹說,男子漢要會騎馬射箭。”
“能。”
“江哥哥……”
“嗯?”
“你……你會一直對我們好嗎?”
江澈轉頭,看着這個八歲孩子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頭一軟。
“會。”他說,“只要我活着,就護着你們。”
蘇文謙笑了,笑得像雨後的太陽。
蘇文禮也湊過來:“江哥哥,我也要!”
“要什麼?”
“要騎馬!要念書!要吃白面饃!”
“都有。”
馬車吱呀呀向北,碾過滿地落葉。
遠處,運河工地上,號子聲依舊震天。
可這輛小小的馬車,載着四個人,正駛向一片未知的、卻或許有光的地方。
十月十五,霜降。
馬車駛入呂梁地界時,天上飄起了雪。蘇輕寒掀開車簾,望着遠處蒼茫的群山,輕聲問:
“就是這兒?”
“就是這兒。”江澈勒住馬,“到家了。”
山道上,一隊人馬沖下來。當先的是程咬金,老遠就喊:
“二弟!你可算回來了!”
沖到近前,看見車裏的蘇輕寒和兩個孩子,程咬金一愣,隨即咧嘴笑:
“這位就是……蘇姑娘?”
蘇輕寒欠身:“程大哥。”
“哎喲,可別!叫我老程就行!”程咬金搓着手,又看向兩個孩子,“這倆小子,精神!”
蘇文謙、蘇文禮怯生生叫了聲“程叔叔”。
“好!好小子!”程咬金一手一個,把倆孩子抱下馬車,“走!上山!徐先生備了飯,等你們呢!”
一行人上山。
崖頂上,徐世勣、趙鐵柱、周寡婦,還有山上三百多口人,都站在雪裏等着。見江澈回來,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小郎君回來了!”
“回來了!都回來了!”
徐世勣走上前,深深一揖:“小郎君一路辛苦。”
“山上可好?”
“都好。”徐世勣看向蘇輕寒,“這位就是蘇姑娘?”
“是。”江澈轉身,“蘇姑娘,這是徐世勣徐先生,山上的軍師。”
蘇輕寒萬福:“徐先生。”
“蘇姑娘不必多禮。”徐世勣側身,“住處已備好,是周大嬸幫着收拾的,雖簡陋,但淨。姑娘先將養身子,其他的,慢慢來。”
“謝徐先生。”
周寡婦領着蘇輕寒和兩個孩子去住處。程咬金湊到江澈耳邊,低聲道:
“二弟,山上出了點事。”
“什麼事?”
“鄭元璹……死了。”
江澈一怔:“怎麼死的?”
“說是貪腐事發,被朝廷鎖拿進京,半路上……被山匪劫了,了。”程咬金聲音更低,“可晉陽城裏都在傳,是李公……動的手。”
江澈沉默。
那說“回來時,或許就看不見他了”,竟一語成讖。
“山上沒受牽連吧?”
“沒有。反倒是因爲鄭元璹死了,他之前說的‘永業田’稅賦,也沒人提了。那百畝地,如今真成咱們的了。”程咬金咧嘴笑,“二弟,你這趟門出的,值!”
值嗎?
江澈望着山下。
這一路,他看見餓死的流民,累死的民夫,病死的百姓。看見運河邊堆積如山的屍骨,看見汴州城外絕望的眼神。
可他也帶回了四個人。
四個或許能活下去的人。
“程兄,”他緩緩道,“這世道,死的人太多了。咱們能做的,就是讓活着的人,多活幾個。”
“我懂。”程咬金重重點頭,“二弟放心,有咱們在,這山上的人,一個都不會死。”
雪越下越大,將呂梁山裹成一片素白。
可崖頂的燈火,卻一盞盞亮起來。
像寒夜裏,倔強睜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