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失如何?”蘇徹問。
“現銀和珠寶首飾怕是保不住多少了,幸好大部分貴重貨物和契約憑證,我按先生之前的吩咐,早已陸續轉移到幾個秘密倉庫和外地分號。只是被抓的掌櫃和夥計……”龐小盼面露不忍,“他們都是跟了咱們好些年的老人……”
“我會設法撈人,但未必能全救。”蘇徹冷靜道,“當務之急,是你的安危。既然他們已公然對你下手,‘貪墨’的罪名恐怕很快會坐實。家寧,你那邊呢?”
趙家寧沉聲道:“那三個都尉還在黑牢,我的人暫時接觸不到。但高天賜的人今天下午還試圖調閱我直管庫房的軍械冊,被我以‘需兵部協同’爲由擋了回去。不過,我估計最遲明,正式的調令或查檢公文就會下來。”
“也就是說,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到明天白天。”蘇徹總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這狹小的密室裏格外清晰。
龐小盼和趙家寧都屏息看着他,等待決斷。
“計劃要提前了。”蘇徹停下敲擊,目光掃過兩位心腹,“小盼,你立刻通過我們最後那條絕對安全的渠道,發出‘驚蟄’信號。通知名單上所有人,包括他們的家眷,按三號預案,在兩個時辰內,分別向城西‘枯榮寺’、城南‘廢棄磚窯’、城北‘老槐樹坡’這三個地點集結,只帶細軟和必要物品,自有接應。”
“‘驚蟄’?三號預案?”龐小盼一驚,“先生,那是最高等級的緊急撤離信號!我們……這就要走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仍覺震撼。
“再不走,就真成甕中之鱉了。”蘇徹看向趙家寧,“家寧,你設法聯系黑牢裏我們的人,傳遞消息,讓他們稍安勿躁,我會在撤離時,嚐試在那邊制造混亂,看看有無機會救人,但不可強求。另外,你挑選二十名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不必回軍營,直接潛出城去,在城西三十裏外‘野狼谷’預設地點待命,準備好車馬、糧、清水和武器。我們出城後與你們會合。”
“是!”趙家寧凜然應命,又遲疑道,“先生,那您呢?府外已被包圍,您如何脫身?還有,我們這麼多人,如何出城?京城四門,今夜守衛必然加倍森嚴。”
“我自有辦法離開。至於出城……”蘇徹從鐵櫃中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青銅虎符和一面玄鐵令牌,交給龐小盼,“這是當年替林楚督辦漕運時,留下的‘漕司特別通行令’和‘靖水營調兵符’,雖已過期,但印信是真的。你安排人,僞裝成漕幫押運緊急物資,從水門走。守門的軍官裏,有我們一個很深的關系,見到這兩樣東西,加上足夠的‘買路錢’,會在寅時放行一批‘漕糧’。你們混在其中出去。”
他又對趙家寧道:“你和你的人,扮作高天賜麾下查夜的兵丁,用我之前給你的那幾套仿造的軍服和口令,從西門走。西門今夜值班的校尉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蠢貨,打點好即可。”
龐小盼和趙家寧接過信物,心中稍定,先生果然算無遺策,連這種偏門的後路都準備好了。
“先生,您不走水門或西門,那您……”龐小盼問。
蘇徹走到密室牆壁前,伸手在幾塊磚石上按照特定順序按動。片刻後,低沉的機括聲響起,牆壁向側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黑黝黝的狹窄通道,一股陰冷溼的泥土氣息彌漫出來。
“這府邸下面,有一條前朝廢棄的排水暗道,通往三條街外的胭脂河支流故道,早已涸。知道這路的人,除了當年改造的匠人,就只有我。”蘇徹拿起油燈,照亮洞口,“我從這裏走。寅時三刻,在‘野狼谷’會合。”
看着那深不見底的暗道,趙家寧和龐小盼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先生早已將退路置於絕地之下。
“記住,”蘇徹看着二人,目光沉靜而有力,“此行不是逃亡,而是戰略轉移。我們失去的,不過是一座囚籠和虛名。我們要去的,是一個能讓我們重新生、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大樹、卷土重來的地方。林楚和高天賜拿走的,我會讓他們百倍千倍地吐出來,連同他們最珍視的江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令人信服的力量。
趙家寧和龐小盼只覺熱血上涌,多的壓抑、憤怒、彷徨,在這一刻化爲堅定的鬥志。他們齊齊單膝跪地,抱拳低喝:
“願隨先生,赴湯蹈火,百死無悔!”
“好。”蘇徹扶起他們,“分頭行動,務必小心。野狼谷見。”
龐小盼和趙家寧重重點頭,不再多言,龐小盼重新鑽回那窄小的孔洞,趙家寧則從密室另一側的隱蔽小門悄然離開。
密室中,只剩下蘇徹一人。
他熄滅了油燈,只借着從通風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最後看了一眼這狹小的空間。然後,他拿起桌上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筆,擰開筆杆尾部,將裏面一枚細如發絲的黑色藥丸倒入密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銅盆中。藥丸遇空氣迅速揮發,無色無味。
做完這一切,他才毫不猶豫地轉身,步入了那漆黑向下、仿佛通往幽冥的暗道入口。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密室牆壁緩緩合攏,恢復原狀。
片刻後,書房外,傳來了更加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管家老何驚恐的呼喊:
“侯爺!侯爺!不好了!宮裏的羽林衛,還有高將軍的人,把咱們府前後門都堵了!說要……要搜查逃犯!”
無人回應。
只有書房內,那盞早已熄滅的油燈燈芯,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幾不可見的青煙,嫋嫋散開。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