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着鏡子練習微笑——不是大笑,是林語薇那種極淡的、只在唇角勾起一點弧度的笑。
眼神要平靜,要疏離,要帶着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練了三次,她滿意了。
然後,她看了眼時間——六點半。
該做早餐了。
廚房裏,蘇軒系上圍裙,開始忙碌。
她打開冰箱,裏面食材豐富得讓她眼花繚亂。但她知道要做什麼——林語薇的記憶告訴她,林默喜歡吃煎蛋和培,喜歡全麥面包,喜歡現榨的橙汁。
她從沒下過廚。孤兒院的飯菜是統一分配的,後來自己住,也是泡面外賣解決。
但現在,當她的手指觸碰到那些食材,當林語薇的身體記憶涌上來,一切變得無比自然。
打蛋,動作流暢,蛋液在碗裏金黃澄亮。煎培,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培煎得焦香酥脆。烤面包片,時間掐得剛剛好,面包外酥內軟。
她還切了水果——草莓,藍莓,獼猴桃,擺成精致的拼盤。
最後,她榨了兩杯橙汁,過濾掉果渣,倒進玻璃杯裏。
做完這一切,她看了眼時間——六點五十。
完美。
她解開圍裙,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裙子,然後走到林默房間門口。
輕輕敲門。
“小默,起床了。”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清晨的陽光,“早餐做好了。”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林默含糊的回應:“……嗯,馬上。”
蘇軒笑了笑,轉身回到餐廳,開始擺放餐具。刀叉擺放的角度,餐巾的折疊方式,杯子的位置……一切都按照林語薇記憶中的標準來。
她甚至點了一支香薰蠟燭——柑橘味的,清新提神。
剛點完,林默出來了。
他穿着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有些腫,顯然沒睡好。當他看到餐桌上的景象時,整個人愣住了。
煎蛋金黃,培焦香,面包烤得恰到好處,水果拼盤色彩鮮豔,橙汁在玻璃杯裏泛着誘人的光澤。
還有蠟燭。
還有坐在餐桌旁,微笑着看着他的“母親”。
“愣着什麼?”蘇軒——林語薇——笑着招招手,“快過來吃,一會兒涼了。”
林默機械地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他盯着眼前的早餐,又抬頭看看“母親”。
她今天……太美了。
淺灰色的套裙襯得她皮膚白皙如雪,低馬尾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坐在晨光裏,像一幅精心繪制的油畫。
而且她在笑。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冷淡的笑,是真正的、溫柔的笑。眼睛裏有關切,有暖意,有……愛?
林默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嚐嚐看。”她推了推盤子,“我好久沒下廚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默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煎蛋送進嘴裏。
恰到好處的鹹度,細膩的口感,邊緣煎得微焦,裏面卻還保持着嫩滑。
好吃。
比他吃過的任何早餐都好吃。
“怎麼樣?”她自己也吃起來,動作優雅得體——小口咀嚼,不發出聲音,拿刀叉的姿勢標準得像禮儀教科書。
林默看着她,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這不是蘇軒。
蘇軒吃東西像餓了三天的狼,大口吞咽,滿嘴是油。蘇軒不會這樣優雅地坐着,不會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他,不會……
不會給他做早餐。
“媽。”林默突然開口。
“嗯?”她抬起頭,唇角還沾着一點果醬。
林默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拿起餐巾輕輕擦拭:“看我這記性。”
那個笑容,那個動作,那個帶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太真實了。
真實到林默幾乎要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他的母親。就是那個雖然嚴厲,但其實很愛他的母親。
“你今天……”林默艱難地說,“很漂亮。”
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誇獎:“真的嗎?謝謝。”
她站起身,走到林默身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就像昨晚那樣,但這次更自然,更像一個母親的習慣動作。
“我的小默也長大了,會誇媽媽了。”她笑着說,聲音裏滿是寵溺。
林默僵住了。
頭發上的觸感溫暖柔軟,帶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只手停留了幾秒,然後順着他的頭發滑到後頸,輕輕捏了捏。
“快吃吧。”她說,“一會兒我送你去學校。”
“……你送我?”林默愣住。
“嗯。”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今天公司沒什麼重要的事,我想送送你。好久沒送你上學了,是不是?”
是。
上一次林語薇送他上學,還是小學三年級。之後她越來越忙,他就自己坐地鐵了。
林默低下頭,悶聲吃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理智在尖叫:這是假的!這是蘇軒!她在演戲!
但情感在沉溺:可是……好溫柔。媽媽的手好軟,媽媽做的早餐好好吃,媽媽說要送我去學校……
他需要這個。
太需要了。
所以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是偷來的,他也舍不得推開。
七點二十,兩人出門。
電梯裏,蘇軒——林語薇——站在林默身邊,從手提包裏拿出車鑰匙。她今天拎的是一只黑色的香奈兒鏈條包,小巧精致,和她這身打扮相得益彰。
“書包重嗎?”她問。
“……還好。”
“高三書多,要不以後讓司機接送你?”
“不用。”林默立刻說,“地鐵很方便。”
她笑了笑,沒再堅持。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林語薇的車是一輛白色的保時捷Panamera,線條流暢優雅。她解鎖,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林默坐進去。車內很淨,有淡淡的皮革香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她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啓動車子。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她開車很穩,不急不躁,手指輕輕
等紅燈時,她側過頭看林默:“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
“黑眼圈都出來了。”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眼下,“是不是又熬夜了?”
林默渾身一僵。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輕柔得像羽毛。
“沒有……”他別開臉,“就是……有點失眠。”
“壓力太大了?”她的聲音裏滿是擔憂,“小默,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成績重要,但身體更重要,知道嗎?”
林默沒說話,只是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她打開音響,輕柔的鋼琴曲流淌出來。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
林默偷偷看她。
看她專注開車的側臉,挺直的鼻梁,長而卷的睫毛。看她握着方向盤的手,白皙修長,指甲圓潤。
看她因爲坐姿而微微繃緊的套裙,勾勒出的飽滿曲線和纖細的腰肢。
看她絲襪包裹的腿,踩着高跟鞋的腳輕輕搭在油門上。
美。
美得驚心動魄。
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
這不是蘇軒在演林語薇。
這是……蘇軒在成爲林語薇。
那個笑容,那個眼神,那個語氣,那些細微的小動作……都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她生來就是這個人。
這個認知讓林默的心髒狠狠一沉。
學校門口。
白色的保時捷緩緩停下,立刻吸引了周圍學生的目光——重點高中門口豪車不少,但這輛車,和車裏的人,實在太扎眼了。
蘇軒解安全帶,轉頭對林默笑:“到了。下午家長會,我會準時來的。”
林默點頭,去拉車門。
“等等。”她叫住他。
林默回頭。
她傾身過來,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自然,表情溫柔,像所有送孩子上學的母親一樣。
“領子翻起來了。”她笑着說,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上課。”
林默僵硬地下車。
關上車門的那一刻,他看見她降下車窗,對着他揮了揮手。晨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她在陽光下笑得溫柔又美好。
然後車子緩緩駛離。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車子消失在街角。
“我去……林默,那是你媽?!”
幾個同班同學圍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太美了吧!比電視上還美!”
“那輛車是保時捷吧?你媽也太酷了!”
“她還送你上學?我以爲總裁都忙得沒時間呢……”
“她剛才還幫你整理衣領!天呐,好溫柔!”
周圍羨慕的目光,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水一樣把林默淹沒。
他應該覺得尷尬,覺得不自在。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
他感到的是一種……虛榮。
一種被所有人羨慕的虛榮。
因爲那是他的媽媽。
那麼美,那麼優秀,那麼溫柔地送他上學,還幫他整理衣。
即使他知道那是蘇軒。
但在那一刻,在那片羨慕的目光中,他不想承認。
他想讓這個夢再久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嗯。”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是我媽。”
然後他轉身,走向校門。
背脊挺得很直。
像所有擁有完美家庭、完美母親的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