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裏,聲控燈因爲長久的寂靜而熄滅。
林梔蹲在角落裏,把臉埋在膝蓋間,肩膀輕輕顫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在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以爲自己夠堅強了。
但當看到技術部發來的那份詳細調查報告——所有間接證據都指向她的賬號,連張睿都說“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林助理的嫌疑最大”——她還是沒忍住。
【爲什麼是我……】她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我什麼都沒做……】
腳步聲。
很輕,從樓梯上方傳來。
林梔渾身一僵,慌忙抬手擦眼淚。但已經來不及了。
聲控燈亮起。
陸繹辰站在上一層的樓梯轉角處,低頭看着她。他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表情平靜,看不出情緒。
“躲在這兒哭?”他走下台階,停在她面前。
林梔別過臉,聲音悶悶的:“沒有哭……眼睛進沙子了。”
陸繹辰沒拆穿她,只是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方深灰色的手帕——和酒會上那方很像,但好像是新的——遞到她面前。
林梔盯着那塊手帕,沒接。
“擦擦。”陸繹辰說,“妝花了。”
這句話讓林梔瞬間清醒,她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用黑屏照了照自己——果然,眼線暈開了,看起來狼狽又滑稽。
她終於接過手帕,小心地擦了擦眼角。
手帕上有很淡的、和他身上一樣的雪鬆香氣。
“陸總,”她低着頭,聲音還帶着鼻音,“您剛才說……有辦法知道是誰做的?”
“嗯。”陸繹辰在她身邊的台階上坐下,完全不在乎高級定制的西裝褲會不會被弄髒。
這個舉動讓林梔愣住了。
印象中,陸總永遠是挺拔的、一絲不苟的、和“隨意”兩個字絕緣的。可現在,他就這麼坐在灰塵仆仆的樓梯台階上,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柔和了些。
“但需要你配合。”陸繹辰轉過臉看她,“演一場戲。”
林梔眨眨眼:“演戲?”
“技術部的調查陷入了死胡同,因爲對方做得很淨。”陸繹辰打開手裏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紙,“但再淨的作案,也會有動機。我們要做的,是讓那個人自己露出馬腳。”
林梔接過那張紙,上面列着幾個名字——都是“星辰”組裏,能接觸到核心數據的人。她的名字也在上面,被畫了一個圈。
“您懷疑這些人裏的某一個?”她問。
“不是懷疑。”陸繹辰語氣很淡,“是確定。”
林梔心頭一跳:“您知道是誰了?”
“有推測,但需要驗證。”陸繹辰看着她,“所以需要你演一場戲——一場,因爲壓力過大而情緒崩潰,可能說出不該說的話的戲。”
林梔瞬間懂了:“您是想讓我當誘餌?”
“聰明。”陸繹辰眼底掠過一絲贊許,“明天下午,組會開一次‘危機處理會’。我會在會議上對你施壓,你要表現出委屈、憤怒,最後摔門離開。”
他頓了頓,補充:“離開後,你要去一個地方——公司七樓的空中花園。那裏是監控死角,但剛好在技術部辦公室的窗戶視線範圍內。你要在那裏‘打電話’,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林梔的心髒開始加速:“什麼話?”
陸繹辰靠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就說……‘我知道是誰做的,我手裏有證據,但我現在不敢拿出來,因爲那個人背景太深’。”
他的呼吸很近,帶着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
林梔耳發燙,腦子卻飛速運轉:“您是想讓真凶聽到這些話,然後……”
“然後他一定會來找你。”陸繹辰接話,“或者,會有所行動。只要他動了,我們就能抓到尾巴。”
這個計劃很冒險。
但如果真凶就在組裏,這可能是最快的方法。
林梔沉默了幾秒,抬起頭:“您怎麼確定,真凶會聽到那些話?”
陸繹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唇角微勾:“因爲我會讓該聽到的人,都聽到。”
他沒有解釋具體怎麼作。
但林梔莫名地,信了。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演。”
陸繹辰看着她重新燃起鬥志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其實,他不需要這麼麻煩。
如果他願意,現在就可以“聽”出真凶——只要把懷疑對象一個個帶到林梔面前,讓林梔在心裏問一些問題,他就能通過那些人的內心活動,判斷出誰在撒謊。
但那樣太明顯了。
而且……他不想讓林梔知道讀心能力的存在。
至少現在不想。
“還有,”陸繹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演戲要演全套。從今天下午開始,你要表現出明顯的焦慮和不安,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快崩潰了。”
林梔也跟着站起來,用力點頭:“我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樓梯間。
走廊的光線明亮刺眼。
林梔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陸繹辰:“陸總,如果……如果到時候真的抓不到人,我的嫌疑洗不清,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繹辰也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會的。”
語氣篤定,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林梔還想說什麼,他卻已經轉身走了:“回去工作吧。記得,從這一刻開始,你就是個快要崩潰的嫌疑人。”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梔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裏那塊還帶着溫度的手帕。
心裏忽然安定了下來。
【他說不會,那就一定不會。】她這樣想着,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確實像個“快要崩潰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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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時開始。
會議室裏的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六個總監到齊了,陸繹辰坐在主位,林梔坐在最末尾——這是陸繹辰安排的,說要“保持距離”。
會議開始後,陸繹辰的態度明顯比平時更冷。
當林梔匯報調查進展時,他毫不留情地打斷:“這些表面工作就不用匯報了。林助理,我只想知道,你的賬號爲什麼會在那個時間被登錄?”
林梔臉色一白。
這是劇本的一部分,但她還是感覺到了真實的難堪。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頭,聲音很小。
“不知道?”陸繹辰冷笑一聲,“你的賬號,你的電腦,你告訴我不知道?”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
幾位總監交換着眼神,沒人敢說話。
林梔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抬起頭,眼眶發紅:“陸總,我說了不是我!您爲什麼不相信我?!”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演技真到自己都快信了。
陸繹辰看着她,眼神冰冷:“我相信證據。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你,你讓我怎麼信?”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林梔心裏。
即使知道是演戲,她還是感覺到了疼。
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好!既然您不信我,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轉身,摔門離開。
“砰”的一聲巨響,回蕩在走廊裏。
會議室裏死寂了幾秒。
張睿皺眉:“陸總,這樣是不是……”
“散會。”陸繹辰打斷他,面無表情地起身,“各自回去工作,這件事我會處理。”
他走出會議室,沒有立刻去追林梔,而是回了自己辦公室。
關上門,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
七樓空中花園的玻璃頂棚在陽光下反着光。
他知道,林梔現在應該已經到那兒了。
他也知道,真正的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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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樓空中花園。
林梔坐在長椅上,背對着技術部辦公室的方向,手裏拿着手機。
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按下錄音鍵——這是陸繹辰交代的,要錄下所有對話。
她開始“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喂……是我。對,情況很糟,陸總也不信我了……但我真的知道是誰做的,我手裏有證據……可是我不敢拿出來,那個人背景太深了,我怕……”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低:“是,就是組裏的人……我只能說這麼多,再說下去,我可能有危險……好,見面再說,老地方。”
她掛斷電話,坐在長椅上,肩膀微微顫抖。
看起來,就像一個走投無路、在向朋友求助的可憐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鍾。
二十分鍾。
就在林梔以爲計劃失敗了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
林梔渾身肌肉繃緊,手指悄悄按下了手機錄音的繼續鍵。
“林助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林梔轉過頭,看見了來人。
然後,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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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層總裁辦公室。
陸繹辰站在窗邊,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裏傳來清晰的對話聲——是林梔身上那個微型麥克風傳回來的實時音頻。
當那個聲音響起時,陸繹辰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果然是他。
他掛掉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張睿,帶兩個人來我辦公室。現在。”
三分鍾後,張睿帶着兩個技術骨匆匆趕到。
陸繹辰把手機遞過去,點開剛才的錄音。
那個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林助理,別裝了。我知道你在演戲——是陸總讓你這麼做的吧?”
然後是林梔強裝鎮定的聲音:“王總監,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王總監。
產品總監,王峰。
張睿的臉色瞬間變了。
錄音還在繼續:
“你手裏的證據是什麼?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在業界還能混口飯吃。”
“我沒有證據,我剛才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想把真凶引出來?”王峰的笑聲聽起來有點陰冷,“可惜,你引錯人了。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你們查。”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是陸繹辰按下了暫停。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張睿的臉色鐵青:“王峰……怎麼會是他?!”
“因爲他需要錢。”陸繹辰的聲音冰冷,“我查過了,他最近三個月在澳門輸了八百萬,還借了。對方公司開價一千萬買‘星辰’的核心數據,他動心了。”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爲什麼作案手法這麼專業——王峰在進星源之前,就是做網絡安全出身的。
爲什麼能繞過內部監控——他對公司的安防系統了如指掌。
爲什麼選擇在林梔的賬號上動手——既能把嫌疑引向林梔,又能順便打擊陸繹辰的威信。
一石二鳥。
“現在怎麼辦?”張睿問,“直接報警?”
“不。”陸繹辰拿起西裝外套,“先下去。”
他需要確保,林梔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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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樓空中花園。
林梔看着面前的王峰,後背發冷。
她怎麼也沒想到,真凶會是這個平時總是笑呵呵、對誰都很客氣的產品總監。
“王總監,您這麼做……值得嗎?”她試圖拖延時間。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王峰往前一步,“把證據交出來,我可以讓你體面地離開星源。否則……”
“否則怎樣?”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陸繹辰帶着張睿和兩個技術骨,出現在了花園入口。
王峰臉色大變。
陸繹辰一步步走過來,停在林梔身前,把她護在身後。
他看着王峰,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王總監,演技不錯。差點連我都騙過了。”
王峰後退一步,強裝鎮定:“陸總,我不懂您在說什麼。我只是看到林助理情緒不對,過來安慰她……”
“夠了。”陸繹辰打斷他,“你的銀行流水,你和那家公司的往來郵件,還有你電腦裏的作記錄——張睿已經全部拿到了。”
王峰的臉色徹底灰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癱坐在了地上。
陸繹辰不再看他,轉過身,看向林梔。
她的臉色還有點白,但眼睛很亮。
“沒事了。”他說。
簡單的三個字。
林梔卻覺得,這是她聽過最好的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是如釋重負的眼淚。
陸繹辰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唇角微揚。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演得不錯。”他說。
林梔破涕爲笑:“您也是。”
陽光從玻璃頂棚灑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花園裏的花開得正好。
遠處,張睿已經控制住了王峰,正打電話叫保安。
但這一切,好像都和他們無關了。
林梔仰頭看着陸繹辰,忽然想起昨晚在樓梯間,他說的話。
【他說不會的。】
他真的做到了。
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他給了她信任。
在她最危險的時候,他擋在了她身前。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陸總,”她小聲說,“謝謝您。”
陸繹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用謝。”
因爲保護你,是我最想做的事。
他在心裏補上這句。
風輕輕吹過,帶來花香。
還有,心跳的聲音。
分不清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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