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二十分,29層辦公室。
林梔盯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感覺自己的眼睛快要對焦失敗了。
“星辰”啓動三天,她終於理解了什麼叫“戰略級”——這意味着每天至少五個跨部門會議,上百封郵件需要處理,還有六個總監隨時可能發來的、標注“緊急”的修改意見。
“哈啊……”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揉了揉眼睛,她看向辦公室另一頭。
陸繹辰還坐在落地窗邊的會議桌前,面前攤着三台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側臉上。他右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左手拿着手機貼在耳邊,正在和什麼人通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都不累的嗎……】林梔內心哀嘆,【這都連續三天加班到深夜了,他是機器人嗎?】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今天第五杯了,現在喝下去只覺得胃裏泛酸。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梔梔,還沒下班?這都幾點了,什麼工作這麼拼命啊?”
林梔苦笑,回復:“快了快了,剛啓動,忙完這陣就好。”
放下手機,她重新看向屏幕,試圖集中精神核對下一季度的資源規劃表。但數字開始跳舞,一行行數據模糊成一片。
意識漸漸飄遠。
她好像聽見陸繹辰結束了通話,腳步聲往這邊走來。
又好像聽見他停在她工位旁,說了句什麼。
但她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就閉眼五分鍾……就五分鍾……】這個念頭成了最後的意識。
然後,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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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繹辰掛掉和美國人的視頻電話時,已經接近午夜。
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起身準備叫林梔一起收工——這丫頭今天跟着他連軸轉了十六個小時,也該放她回去了。
走到她工位前,卻看見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筆記本電腦還亮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表格。她的手邊攤着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會議要點和待辦事項,字跡從工整逐漸變得潦草。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頰因爲壓着手臂,擠出一小塊軟肉。平時總是抿着的嘴唇,此刻微微張開一點點,看起來……毫無防備。
陸繹辰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深灰色的羊絨面料,還殘留着一點他的體溫。
他走回來,動作很輕地將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梔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臉頰在袖口處蹭了蹭,發出一點細小的、類似滿足的鼻音,又沉沉睡去。
陸繹辰的手頓了頓。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辦公室裏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和電腦主機運轉的輕微嗡鳴。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只剩零星星的燈火。
這個時間,這個空間,好像與世界隔絕了。
他聽見她心裏淺淺的夢囈:【數據……還沒核對完……陸總會罵的……】
【明天……要記得給媽媽回電話……】
【好困……】
斷斷續續的,像小孩子說夢話。
陸繹辰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沒有開燈,就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和遠處的霓虹,看着這座沉睡的城市。
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也許該讓她回家睡的。
但另一個聲音說:讓她睡吧,她太累了。
他就這樣站在窗前,站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林梔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鬧鍾,設在了十一點半,大概是她怕自己睡過頭。
“唔……”林梔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第一感覺是:身上好暖。
第二感覺是:這味道……好熟悉。
她茫然地低頭,看見披在自己肩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羊絨的質感,貼着皮膚的溫度,還有那股淡淡的、清冽的雪鬆香氣。
【這是……】她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地轉頭。
然後,對上了窗邊那道身影。
陸繹辰正看着她。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銀邊。他沒開燈,整個人半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很亮。
“陸、陸總……”林梔瞬間清醒,慌亂地站起來,西裝外套從肩上滑落,她手忙腳亂地去接,“對不起!我睡着了!我馬上繼續工作——”
“不用了。”陸繹辰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今天到此爲止。”
林梔愣住,抱着他的外套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陸繹辰走過來,從她手裏接過外套,很自然地重新穿回身上。動作間,她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着淡淡煙草和雪鬆的氣息——他剛才應該抽過煙,在窗邊。
“那個……我表格還沒核對完……”林梔小聲說。
“明天再弄。”陸繹辰已經走到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餓嗎?”
林梔又是一愣。
這話題轉得太快,她腦子有點跟不上:“……有點。”
她晚上七點啃了個三明治,現在確實餓了。
陸繹辰合上筆記本電腦,抬眼看向她:“我知道有家店,這個時間還營業。”
林梔眨眨眼,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深夜食堂?居酒屋?還是……】
然後她看見陸繹辰拿起車鑰匙,補充:“開車過去十五分鍾。吃完送你回家。”
這聽起來……像是個邀請。
或者說,像老板體恤加班下屬的常規作。
但林梔的心跳卻莫名加快了。
【就我們兩個人?深夜?去吃飯?】她內心警鈴大作,【這算不算……約會?】
“陸總,其實我可以自己叫外賣……”她試圖婉拒。
“那家店的牛肉面,”陸繹辰已經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她,“是全城最好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這份報告寫得不錯”。
但林梔聽見了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全城最好的牛肉面……】這個誘惑太大了。
而且,她確實餓了。
“……好。”她屈服了,抓起自己的包,“謝謝陸總。”
陸繹辰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推開門:“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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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很空。
黑色賓利滑過寂靜的馬路,車廂裏只有低低的引擎聲。林梔坐在副駕駛,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安全帶,眼睛盯着窗外飛逝的街景。
【好安靜……要說點什麼嗎?】她內心掙扎,【問?太工作狂了。問哪家店?又顯得太刻意……】
“困的話可以睡。”陸繹辰忽然開口。
“不困不困!”林梔立刻坐直,“剛才睡過了,現在很清醒。”
陸繹辰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車子拐進一條老巷子,最後停在一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店招是手寫的“老陳記”,玻璃門裏透出溫暖的黃光。
推門進去,鈴鐺輕響。
店裏很小,只有四張桌子,此刻空無一人。櫃台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師傅抬起頭,看見陸繹辰,笑了:“喲,小陸來啦?這麼晚?”
“陳伯,打擾了。”陸繹辰的語氣是林梔從未聽過的……溫和。
“打擾什麼,我本來就開到兩點。”陳伯笑呵呵的,目光落到林梔身上,眼睛亮了亮,“這位是?”
“同事,加班晚了。”陸繹辰簡略介紹,“兩碗牛肉面,一碗不加香菜。”
“好嘞!”陳伯轉身進了後廚。
林梔卻怔住了。
【不加香菜……他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她腦子裏飛快回憶,【我好像……從來沒說過?】
兩人在最裏面的桌子坐下。
桌很小,距離很近。林梔能清楚地看見陸繹辰眼角細微的紋路,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陸總經常來?”她試圖找話題。
“嗯,以前加班晚了就來。”陸繹辰用熱水燙着筷子,“陳伯的店開了三十年。”
“哦……”林梔點頭,心裏卻在想:【他說的‘以前’,是什麼時候?剛接手公司的時候嗎?那時候他也會加班到這麼晚嗎?一個人?】
這些問題她不敢問。
面很快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大碗,湯色清亮,牛肉燉得酥爛,青菜翠綠,煎蛋金黃。林梔那碗果然沒有香菜。
她嚐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
【好好吃!!!】她內心在尖叫,【湯好鮮!肉!面條筋道!怪不得他說是全城最好!】
陸繹辰看着她吃得眯起眼睛的樣子,唇角微勾。
他也拿起筷子,但沒急着吃,只是看着她。
看她因爲燙而小小吹氣的樣子,看她滿足地眯起眼睛的樣子,看她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隨手撩開頭發露出白皙脖頸的樣子。
這個女孩,在工作時專業練,在緊張時內心戲十足,在睡着時毫無防備,在吃到美食時……像個孩子。
復雜,有趣,真實。
真實到他有點……移不開眼。
“陸總,您不吃嗎?”林梔抬頭,發現他在看自己,臉一熱。
“吃。”陸繹辰收回目光,低頭吃面。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在深夜空蕩的小店裏,安靜地吃完了一碗面。
結賬時,陳伯笑着對林梔說:“小姑娘,小陸可是第一次帶人來我這兒。”
林梔一愣。
陸繹辰已經遞過現金:“陳伯,不用找了。”
“那不行,該多少是多少。”陳伯堅持找零,又對林梔眨眨眼,“下次再來啊。”
走出店門,夜風微涼。
林梔還想着陳伯那句話——“第一次帶人來”。
【所以……我真的是第一個?】她心裏亂亂的,【爲什麼?】
上車,系安全帶。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這一次,林梔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從剛才就一直盤旋在心裏的問題:“陸總……您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
陸繹辰握着方向盤,目光看着前方道路。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上周公司聚餐,你挑出來的。”
林梔愣住。
【上周聚餐……】她回憶着,【有那麼多人,那麼多菜,他居然注意到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沉默裏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直到車子停在她租住的小區門口。
“謝謝陸總送我回來,還有……謝謝您的面。”林梔解開安全帶,小聲說。
“嗯。”陸繹辰應了一聲,“明天九點,29層見。”
“好的陸總,晚安。”
林梔推門下車,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黑色賓利還停在原地,車窗半降,她能看見陸繹辰的側影。
他也正看着她。
兩人隔着夜色對視。
然後,他點了點頭,升起車窗,車子緩緩駛離。
林梔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小區裏走。
夜風吹過,她忽然笑了。
披着他的外套入睡。
和他單獨吃深夜的面。
第一次帶去的店。
記得她不吃香菜。
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在腦海裏拼湊。
她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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