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秦家院子裏氣氛悶得人心裏發慌。
院當間擺了張瘸腿的方桌,劉桂蘭把族裏輩分最高的三叔公請來鎮場子。
她那張苦瓜臉拉得老長,李二狗像攤爛泥似的癱在擔架上,母子倆眼神亂飛,一看就是肚子裏沒憋好屁。
“三叔公,您得給孤兒寡母做主啊!”
劉桂蘭拍着大腿,嚎聲震得樹葉子亂顫。“一場大火把李家燒了個精光,我和二狗這是遭了天譴了!如今寄人籬下,手裏就剩這點口糧,爲了讓大家都活命,今兒這把米,必須得算清楚!”
她一邊哭窮,一邊把昨晚連夜從廢墟裏刨出來的兩個口袋重重頓在地上。
三叔公磕了磕煙袋鍋子,眼皮耷拉着,端着長輩的架子:“分吧。遭了難,更得守規矩。”
“我也不是那狠心婆婆。”
劉桂蘭抹了把眼淚,三角眼精光四射。
“我和春霞帶着兩個侄子單過,拿那些救出來的細糧。小玲是媳婦,照顧男人是天經地義,她帶着二狗住西廂房,這袋紅薯歸他們。”
“譁啦——”
袋子底朝天倒出來。
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哪是紅薯?
分明是一堆發黑、長着綠毛、硬得像石頭的黴塊,裏頭甚至還混着幾粒顯眼的耗子屎!
毛小玲看着地上這堆喂豬,豬都要拱嘴的玩意兒,渾身血液瞬間涼透。
這就是所謂的“活命”?
“娘,這是人吃的嗎?”
毛小玲指着那堆黴塊,手指都在抖。
“二狗斷了腿正是要營養的時候,吃這個,他是能活還是能好?”
劉桂蘭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橫飛。
“嫌差?二狗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家裏就被掏空了!你是他媳婦,你不陪着吃糠咽菜,難道想去吃香喝辣?你也配!”
毛小玲沒理這瘋狗,她轉過頭,死死盯着擔架上的李二狗。
這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哪怕是個廢物,此刻只有他說一句話,哪怕是爭一句公道,她毛小玲這三年就算沒全部喂了狗。
“二狗,你就看着娘讓我吃這個?”
李二狗接觸到毛小玲那絕望的目光,瑟縮了一下。
他怕劉桂蘭不管他,更怕沒錢治腿。
“媳婦……”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
“娘也不容易……你就忍忍吧。你能活,去後山挖點野菜……也能養活我。”
一句話,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毛小玲眼底最後一點盼頭,徹底沒了。
“既如此,”三叔公敲着桌子一錘定音。
“百善孝爲先,爲了保住李家的,小玲你就多擔待點。籤字吧。”
這哪裏是分家,分明是死人。
毛小玲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正要咬牙認下這吃人的命——
“咣當!”
一聲巨響,秦家那兩扇厚實的木門被暴力踹開,門板狠狠撞在牆上,震落一地灰塵。
秦大川黑着一張臉,手裏提着個沉甸甸的化肥袋子,大步流星闖了進來。
圍觀的村民嚇得一哆嗦,瞬間讓開一條道。
他看都沒看坐在上首的三叔公一眼,徑直走到那堆黴紅薯前。
抬腳。
那只沾滿泥漿的44碼解放鞋,帶着一股子狠勁,狠狠碾在那堆發黑的紅薯上。
“咔嚓——咔嚓——”
碎裂聲在死寂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這就是你們李家給活人吃的東西?”
秦大川聲音裏透着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血腥氣。
他手一鬆,“砰”的一聲悶響,那個袋子重重砸在搖晃的方桌上,震得三叔公手裏的茶水潑了一褲。
袋口散開。
白!
雪一樣的白!
那是這年頭最金貴的富強粉!
而在白面袋口上,赫然放着一大塊足有五斤重、用草繩系着、肥瘦相間還在滴油的頂級五花肉!
陽光下,那白面和豬肉泛着誘人的光澤,和地上那堆被踩碎的黑黴塊形成了天堂與的對比。
“咕咚。”
院子裏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吞咽聲。
劉桂蘭的眼珠子瞬間直了,恨不得長在那塊肉上。
擔架上的李二狗更是瘋狂蠕動喉結,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那副饞樣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
“大川啊……”
劉桂蘭以爲這是秦大川給的賠償,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抓那塊肉,“這是給大娘……”
“啪!”
秦大川反手一巴掌抽在劉桂蘭手背上,清脆響亮。
“哎喲!”劉桂蘭慘叫一聲縮回手,手背瞬間紅腫。
“誰說是給你們的?”
秦大川眼神如刀刮過李家衆人的臉。
“老子這肉喂狗,都不給畜生吃。”
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打開。
熱氣騰騰。
是一對剛出鍋、比拳頭還大的純肉大包子,油水浸透了面皮,霸道的肉香瞬間鑽進每個人的鼻孔,勾得人直咽口水。
秦大川無視所有人貪婪的目光,一步步近角落裏的毛小玲。
強大的壓迫感襲來,毛小玲慌亂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涼的磚牆。
陰影籠罩下來。
秦大川單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糙有力,強迫她抬起頭。
他舉着那個還在冒油的肉包子,遞到她嘴邊,眼神極具侵略性。
“張嘴。”
“大川哥……”
毛小玲臉瞬間漲得通紅,餘光瞥見周圍無數雙眼睛,尤其是擔架上李二狗那直勾勾的目光。“這麼多人在……”
這是什麼場合?
當着公婆、族老,尤其是當着自己名義上的丈夫的面,吃別的男人遞到嘴邊的東西?
這要是吃了,她的脊梁骨都要被戳爛。
“你也知道有人?”
秦大川眼神輕蔑地掃過旁邊狂咽口水的李二狗,身子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那個廢物連黴紅薯都護不住你,你還顧忌他的臉面?你要是不吃,老子現在就把這肉包子扔進茅坑,誰也別想吃!”
熱氣噴在耳廓,激起一陣戰栗。
毛小玲看着男人眼底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被碾碎的黴紅薯。
心一橫。
去他媽的面子!
去他媽的婦道!
既然這世道不讓人活,那就跟着這頭狼一起瘋!
在全村人震驚的注視下,毛小玲顫抖着張開嘴,狠狠咬住了那個滾燙的肉包子。
濃鬱的肉汁在嘴裏散開,是久違的油香,也是她撕破體面的滋味。
她一邊嚼,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種當衆的“投喂”,比任何情話都更露骨,也比任何巴掌都更響亮地抽在李家人的臉上。
擔架上,李二狗眼睜睜看着自己媳婦嘴角流下油漬,那是別的男人喂的!
他氣得臉成了豬肝色,口劇烈起伏,卻因爲饞蟲作祟和對秦大川那雙鐵拳的恐懼,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副窩囊廢的樣子,落在村民眼裏,成了今最大的笑話。
毛小玲艱難地咽下一個,秦大川這才鬆開手。
粗糙的指腹在她沾滿油漬的嘴角重重抹了一下,動作帶着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占有欲。
他轉過身,隨手抓起桌上的筆,扔給三叔公,語氣狂妄:
“分家文書趕緊籤。西廂房歸她,以後誰敢搶她一口吃的,老子就把誰的手剁下來喂豬。”
三叔公手一抖,差點把筆折斷,在一片死寂中,哆哆嗦嗦地籤了字。
人群漸漸散去,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劉桂蘭雖然沒搶到肉,但到底把累贅甩了出去,罵罵咧咧地帶着人走了。
秦大川臨走前,路過一直躲在柴垛後發抖的李春霞。
他面無表情地往小姑娘手裏塞了一個還溫熱的煮雞蛋,一句話沒說,徑直走回正屋。
李春霞攥着那顆雞蛋,看着嫂子那個方向,原本怯懦的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院子裏只剩兩人。
秦大川走到東屋門口,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抱着那袋富強粉、神情恍惚的毛小玲,又瞥了一眼西廂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破窗戶。
男人壞笑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傳進西屋李二狗的耳朵裏:
“西屋窗戶銷壞了,晚上風大……別忘了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