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那個人回來了!”
李春霞這一嗓子,把晨霧都劃破了。
院子裏,秦大川磨斧頭的動作猛地一頓,黑背心下那身腱子肉瞬間繃緊。
他手裏的開山斧寒光一閃,沒廢話,反手就把一瘸一拐的毛小玲拽到了身後。
那高大結實的身板往那一堵,把東屋門口擋得嚴嚴實實。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冷颼颼地盯着被拍得“砰砰”作響的院門。
秦大川眉頭一皺,提着斧頭幾步跨過去,一把拉開門栓。
門一開,半個村子看熱鬧的腦袋都湊了過來,指指點點,嗡嗡聲一片。
人群正中間,兩個穿着民兵制服的小年輕,正哼哧哼哧抬着一副簡易擔架。說是擔架,其實就是兩木棍綁着個破麻袋,上面躺着個瘦得脫了相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油亮油亮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污垢,一條腿胡亂纏着滲血的黑布條,隔着老遠都能聞見一股爛肉加煤渣的腥臭味。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那男人緩緩轉過脖子。
深陷的眼窩裏,那雙眼珠子渾濁得卻透着股陰狠。視線越過秦大川的肩膀,死死地、精準地釘在了毛小玲身上。
是他!
毛小玲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血液瞬間涼透了。
化成灰她都認得!
那個在她身上留下無數煙疤、卷走家裏所有救命錢、消失了整整三年的畜生丈夫——李二狗!
他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分明是從哪個黑煤窯的死人堆裏被扔回來的!
沒有久別重逢的淚水,只有被惡狼盯上的戰栗。
“我的兒啊——!”
一聲嚎,劉桂蘭從人群後頭擠出來。
她撲到擔架邊,對着李二狗那張死人臉嚎了兩聲,眼角連滴淚都沒有,緊接着猛地轉身,那枯樹枝似的手指頭差點戳到毛小玲鼻尖上。
“掃把星!你這個天打雷劈的掃把星!”
劉桂蘭開大嗓門:“我說二狗在外面咋三年沒信兒,合着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克的!你在家偷漢子、住野男人屋,把我兒克得在外面斷了腿!你個不要臉的爛貨,還不滾過來伺候你男人!”
這盆髒水潑得太狠,比糞坑裏的蛆還惡心。
毛小玲僵在原地,指甲掐進了肉裏。
昨天才剛從秦大川這兒借來的一點暖意,在李二狗出現的那一刻,碎成了渣。
完了。
在全村人眼裏,只要這男人還有一口氣,她就是李家的物件,是死是活,都得任由李家處置。
擔架上,李二狗壓沒理親娘的哭嚎。
他那雙眼珠子貪婪地在秦大川這結實的青磚房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回毛小玲身上。
他沖着毛小玲伸出一只黑得像雞爪子的手,露出滿嘴黏着菜葉的黃牙,聲音微弱顫抖:
“媳婦兒……想我不?過來……扶我一把。咱們關上門,好好算算你這幾年的‘辛苦賬’。”
那股被關在屋裏用皮帶抽、用煙頭燙的記憶,像水一樣涌上來。毛小玲身子顫抖,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劉桂蘭伸手要來拽人的瞬間——
“滾!”
一聲暴喝,炸雷似的在院子裏響開。
秦大川本沒給毛小玲反應的機會,那只裹滿爛泥的解放鞋帶着風聲,一腳狠狠踹在擔架的木杆上!
“砰!”
一聲悶響!
擔架劇烈一晃,差點側翻。李二狗那只伸出來的“雞爪子”被震得猛地縮回去,疼得齜牙咧嘴,悶哼一聲。
秦大川魁梧的身軀死死擋在毛小玲身前,那股子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凶悍氣,壓得周圍人都不敢大喘氣。
“人,老子留下了。開個價。”
這話一出,滿院譁然!
“胡鬧!”
村支書秦愛國黑着一張臉,把手裏的搪瓷缸子捏得直響,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秦大川!你犯什麼渾!這是國法!”
秦愛國指着他的鼻子罵:“李二狗當年是去公社領過證的!只要他活着一天,毛小玲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婆姨!你這是搶人老婆,是耍流氓!現在可是嚴打,流氓罪是要掛破鞋遊街、吃槍子兒的!你想找死啊?!”
“吃槍子”三個字,像座大山,轟然壓下來。
圍觀村民剛才還怕秦大川,這會兒風向立馬變了。
“就是啊,男人沒死就回來了,那媳婦肯定得跟人家走。”
“這秦大川再橫,還能大過王法去?這下有好戲看了。”
“嘖嘖,爲了個破鞋把自己搭進去,這惡霸怕是腦子也不好使!”
剛從後山回來的趙鐵梅,拄着拐杖走到門口,正好聽見這一句。
老太太那張臉瞬間煞白,死死盯着擔架上的李二狗,又看看那個爲了女人不要命的混球兒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句“孤辰寡宿,誰沾誰死”的批命,今兒算是應驗了!
劉桂蘭見村支書撐腰,腰杆子立馬硬了。
她雙手叉着腰往秦大川面前湊:“聽見沒?這是王法!跟我回家!伺候你男人是你天經地義的本分!還想賴在野男人家不下蛋?我呸!”
說着,她就要越過秦大川去抓人。
秦大川眼皮都沒抬,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劉桂蘭那瘦的手腕。
“咔吧”一聲輕響。
“哎喲!鬆手!手要斷了!人啦!”劉桂蘭疼得豬般尖叫。
“我再說最後一遍,”秦大川的聲音冰冷,眼神凶狠,“她,哪兒也不去。”
院子裏的空氣都要凝固了,味一點就着。
“嘿嘿……嘿嘿嘿……”
就在這時候,擔架上的李二狗突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又尖又細,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滲人。
他擺擺手制止了還在撒潑的劉桂蘭,那雙渾濁的眼睛貪婪地掃過秦大川結實的房子,又看了看他手裏那把雪亮的開山斧。
這小子是個硬茬,而且……有油水。
“想讓她留下?”
李二狗費勁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沾着黑血印的紙,沖着秦大川晃了晃,嘴角盡是算計的毒笑:
“想帶她走?行啊。但我這腿是在外面欠了賭債被人打斷的,父債子償,夫債妻還。這三千塊的債,誰認,媳婦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