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的午後,微風透過桂花樹的縫隙,飄來陣陣清香。嚴辰安站在小門前,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坐立不安"。
這個在海上指揮若定、面對風浪都面不改色的團長,此刻卻像個等待老師召見的學生。他不停地調整着站姿,一會兒看看手表,一會兒望向教學樓的方向。軍裝熨燙得筆挺,連風紀扣都一絲不苟地扣着,可他的內心卻翻涌着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嚴團,今天您來接孩子?"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嚴辰安回頭,見是住同一棟家屬樓的老張,連忙點頭致意:"是啊,今天結束得早。"
"您孩子在許老師班吧?真好!"老張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我們家老大當初想進許老師班,托了好多關系都沒成。許老師的班可是全校最搶手的。"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即激起了周圍其他家長的共鳴。
一位燙着卷發的中年婦女湊過來:"我家老大就是許老師帶的,現在上初中了還總念叨許老師。許老師真是人美心善,教學能力還特別強。"
"聽說她女兒也很優秀,"另一個戴眼鏡的女士推了推眼鏡,"跟我兒子同班,就是那種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
嚴辰安默默聽着,心中的期待與不安交織在一起。他忍不住問道:"各位都認識許老師?"
"哎喲,嚴團您不知道,"卷發婦女立刻來了精神,"許老師可是學校的明星教師。前年她帶的畢業班,有十二個考上了市一中。最重要的是,她特別會教孩子做人。"
戴眼鏡的女士連連點頭:"是啊,我兒子以前特別內向,轉到許老師班上才半個學期,現在都能主動上台演講了。"
"許老師教育孩子特別有耐心,"一位老也加入討論,"我孫子以前作業寫得亂七八糟,現在在許老師班上,作業本淨得跟印刷的一樣。"
嚴辰安越聽,心中的疑惑越深。這樣一位備受贊譽的老師,真的會是他的妍兒嗎?如果是,她怎麼會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如果不是,那個"恕"字又該如何解釋?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
嚴辰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緊緊盯着教學樓出口,手心微微出汗。
一隊隊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有序走出來。低年級的孩子手牽手,高年級的則排着整齊的隊伍。嚴辰安的目光在帶隊老師中急切地搜尋,終於鎖定在二年級三班的帶隊老師身上,那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教師,披着浪......
"是許老師嗎?"他喃喃自語,心跳如擂鼓。
這時,嚴易背着書包從隊伍裏跑出來,像只歡快的小鹿撲向父親:"爸爸!你真的來接我啦!"
嚴辰安勉強收回目光,摸了摸兒子的頭:"放學了?那位帶隊的老師就是許老師嗎?"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着一絲緊張。
嚴易扭頭看了一眼,搖搖頭:"不是的,那是數學王老師。許老師從來不披頭散發,她下午出去開會了,今天的延時服務是數學王老師上的。"
從不披頭散發,對,他的妍兒也不這樣,總是梳一個麻花辮......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瞬間涌上嚴辰安心頭。他準備了整整一天的說辭,鼓足勇氣才站在這裏,卻連許老師的面都沒見到。
就在這時,廣播響起:"六年級一班正在放學,六年級一班正在放學......"
"爸爸,你等下!"嚴易突然興奮地扯了扯父親的衣袖,"小恕姐姐班放學了!"
嚴辰安順着兒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隊高年級學生正從教學樓裏走出。在隊伍中,一個扎着馬尾、身姿挺拔的女孩格外顯眼。
"小恕姐姐!小恕姐姐!"嚴易用力揮手,生怕對方看不見自己。
女孩聞聲轉頭,在看到嚴易後,向帶隊老師說了句什麼,得到允許後便背着書包向他們走來。
隨着女孩的靠近,嚴辰安感覺自己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女孩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個子已經很高,眉眼清秀,舉止大方得體。她走到嚴易面前,很自然地彎下腰,目光與嚴易齊平:
"小易,你也放學啦!"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嚴辰安心頭一震——如此體貼的舉動,絕非一朝一夕能養成的習慣。
"小恕姐姐,你看,這是我爸爸!"嚴易自豪地拉着父親的手,向女孩介紹。
女孩抬起頭,目光與嚴辰安相遇。就在那一瞬間,嚴辰安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這個女孩的眼神,竟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而許恕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軍人。他身材高大挺拔,軍裝穿得一絲不苟,眉宇間既有軍人的堅毅,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最讓她驚訝的是,這位嚴叔叔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在哪裏見過。
"嚴叔叔,您好,我叫許恕。"女孩站直身子,禮貌地問好。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舉止落落大方。
許恕?她叫許恕!嚴辰安感到一陣眩暈。這個他珍藏了十幾年的名字,此刻就這樣從一個陌生女孩口中說出。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她是跟許老師姓,還是她的父親也姓許?
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嚴辰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好,小恕。我是嚴易的爸爸。"
許恕甜甜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嚴叔叔,您真帥!聽說您很忙,但再忙也要多多關心小易哦。"她說着,轉頭朝嚴易眨了眨眼,"我媽媽也很忙,但她還是有很多時間陪我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嚴辰安心中的某個開關。他忍不住問道:"你媽媽...是許老師?"
"是的呀!"許恕驕傲地點點頭,"我媽媽是世界上最棒的老師!"
嚴辰安還想再問什麼,許恕卻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說:"嚴叔叔,小易,我要回家啦。今天謝謝小易給姐姐加油,姐姐要是選上了大隊委,買糖給你吃哦!"
"嗯嗯!"嚴易用力點頭,"姐姐你一定會選上的!姐姐再見!"
"再見小易,再見嚴叔叔。"許恕朝他們揮揮手,轉身向校門口走去。
嚴辰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叫許恕的女孩,不僅名字與他當年取的一模一樣,連眉眼間的那種神韻,都讓他......
"爸爸,我們回家吧?"嚴易拉了拉父親的手,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好,回家。"嚴辰安深吸一口氣,牽起兒子的手。
夕陽將父子倆的身影拉得很長。嚴辰安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校門,心中那個疑問不但沒有解開,反而變得更加深刻了。
許老師、許妍、許恕......這幾個名字在他心中反復回響。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個機會,親自見一見這位許老師。不是爲了確認她是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而是爲了解開心中這個越來越大的謎團。
而此刻的嚴辰安還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開始轉動,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即將在不久的將來,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重新呈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