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舒意不善於廚房的事情,晚餐,她隨便煮了點餃子就應付了。
洗漱完躺到床上,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依舊覺得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好閨蜜和大哥閃婚,自己竟也和閨蜜的小舅舅領了證,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她翻身,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新的淺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翻到第二頁寫:
9月25,天氣晴。
餘筱和大哥領證了。
我和沈欽聿領證了。
他是餘筱的小舅舅,餘筱說他是一個又古板又凶的絕世好男人。
凶暫時沒發現,古板好像是真有一點。說話都是一板一眼,字正腔圓的,不帶一絲多餘的感情。
尤其是他按住電梯門等我、推開院長辦公室門讓我先進的時候,明明是很紳士的動作,可做出來卻透着股機械感,像在完成既定的但又從未執行過的程序命令。
太機械了!
還有,這個人看着心思挺深的,話不多,眼神卻讓人看不透。
哦!還有!他當過兵,揍人肯定老疼了,以後就算有矛盾,也絕對絕對不能和他打架!!!
打不過!打不過!打不過!
關舒意有記記的習慣,內容大多是這樣直白的口水話,簡單記錄當天的關鍵事和心裏的小想法。
作爲一名醫生,見多了病痛對人類的折磨,她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遺忘。
她怕等自己某天老了,得了阿爾茲海默,會把過去的一切都忘得淨淨。
所以,她想給自己留點念想。
若真的有那一天,她就抱着記本,一點一點去讀自己的回憶。
像這樣的筆記本,她已經存了好多本了。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寫了,那時候好多復雜的字還不會寫,都是用拼音代替的,頁面上還畫着歪歪扭扭的小塗鴉。
晚上九點鍾,醫院的復職通知和針對之前謠言的澄清致歉信正式發了出來,關舒意點開看了一眼。
後面又收到了院長親自發來的微信消息,說是關於背後真正的舉報人,還在調查中。
關舒意禮貌回了一句:【辛苦院長了!】
第二天關舒意是白班,八點鍾正式上班,她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醫院。
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一只小團子蹲在那兒,旁邊還跟着兩位阿姨,一左一右地站在旁邊,像是左右護法。
孫姨彎着腰,輕聲勸着:“筠洲少爺,我們回病房等就好了,先生說了,關醫生忙完就會來看你的。”
陳姨也跟着勸道:“是的,筠洲少爺,我們先回去吧!你才剛退了燒,還是要回病房休息比較好。”
“不,我就要在這兒等媽媽,媽媽一來上班就能看見我。”沈筠洲搖搖頭,小身子蹲得穩穩的,這會兒燒已經完全退了,小臉白白淨淨的,滿滿的膠原蛋白,像個軟乎乎的糯米團子。
關舒意心裏一動,輕輕出聲:“沈筠洲,你怎麼不在病房好好休息?”
沈筠洲聽見她的聲音,立刻站了起來,漆黑晶亮的眸子裏帶着幾分怯生生的拘謹,兩只小手無意識地攥着衣擺。
小嘴張了又張,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只喊了一句:“關阿姨。”
“嗯,怎麼了?”關舒意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用手試了試他側頸的溫度,體溫正常,“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沈筠洲搖搖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關舒意,帶着幾分期待又藏着些許忐忑。
“關阿姨,我今天比昨天好一些了,不那麼難受了。”他聲音軟乎乎的。
“那你來醫生辦公室門口做什麼?”關舒意拉了拉他沒打留置針的那只手,溫聲細語地問。
“我來等你。”
“等我?”關舒意有些驚訝,“姜主任給你換了主治醫生了,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特別漂亮的杜醫生。”
“嗯,我知道。”沈筠洲輕輕點頭,小腦袋垂了垂,又飛快地抬起來看向她,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我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喜不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呀!”關舒意雖然不明白小團子爲什麼會這麼問,但還是立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小朋友的心思純粹又直接,他之所以這麼執着,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聽到關舒意毫不猶豫的肯定,沈筠洲攥着衣角的小手輕輕動了動。
他往前湊了湊,小身子幾乎要貼到關舒意身上,漆黑的眸子裏滿是亮晶晶的期待:“那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聽到這軟糯又忐忑的問題,關舒意握着小手的指尖驀地一頓。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小團子,他漆黑的眼珠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裏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抿了抿剛透着點病愈的清淺氣色的小嘴,看着關舒意連眸子都不敢眨一下。那副既期待又不安的模樣,讓關舒意心頭瞬間軟成一片。
她做了一個沉重的吞咽的動作,蹲在原地沒動,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幾分:“你爲什麼想叫我媽媽呀?”
沈筠洲明亮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無措,他認真地解釋:“爸爸昨天和我說,他和關醫生結婚了,說你以後就是我的媽媽了。”
他完好的那只手被關舒意握着,他不敢動,只能用扎着留置針的那只手扣着衣擺:“我很喜歡關阿姨,我想讓你給我當媽媽。”
他說着,眨了眨眼睛,眼底帶了點晶瑩的水汽:“幼兒園的小朋友他們都悄悄說我沒有媽媽,我想告訴他們,我有媽媽,我的媽媽是最厲害,最漂亮的醫生。”
聽到這些話,旁邊的孫姨和陳姨相視一眼,眼底滿是心疼又無奈。
孫姨輕輕嘆了口氣,補充了兩句:“關醫生,昨天先生回來就跟筠洲少爺提了一句,說他有媽媽了,筠洲少爺昨晚一整夜都沒睡踏實,又加上發燒,迷迷糊糊在夢裏都喊着‘媽媽’。”
“早上五點過就醒了,就鬧着要過來等你。”
關舒意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酸澀又帶着點疼意。
她看着眼前這個小團子,想起了昨天相親時沈欽聿提過的關於他親生父母的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拒絕嗎?
她望着他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她實在拒絕不了。
答應嗎?
可他的親生母親,是一位特別了不起的人物,是英雄!
而她,不過是個偶然闖入他生活的陌生人,她不知道自己僅憑着一紙婚約,配不配得上去占用他“母親”這個身份,去承擔起“母親”這個沉甸甸的角色。
沈筠洲遲遲沒有得到回復,眼底的星光一點點暗了下去,但仍執拗地問:“關阿姨,你是不是不想給我當媽媽呀?”
那失落的小模樣,像極了被拋棄的小獸,讓關舒意心頭更加發緊。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頭發,輕聲安慰:“不是不行。”
她頓了頓,讓語氣變得更加溫柔:“筠洲願意叫我媽媽,我很開心。”
“只是‘媽媽’不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它意味着愛和責任,我還沒準備好,怎麼去做一個好媽媽。”
“筠洲願不願意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學習一下,怎麼去當一個好媽媽?”
聞言,沈筠洲眼底的星光瞬間又亮了起來,小腦袋像搗蒜一樣,重重地點頭:“我願意,我願意!”
他湊近關舒意,小手輕輕環上她的脖頸,湊到耳邊輕輕喊了一句:“媽媽。”
那一聲“媽媽”軟糯清甜,聽得關舒意心尖都跟着輕輕顫了顫,她紅了臉頰,湊近小團子,輕輕又鄭重地應了一下:“嗯。”
這一聲答應,像是許下一生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