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傭被拖走後,餐廳裏的空氣仿佛被抽了。
裴津宴並沒有因爲懲罰了始作俑者而感到輕鬆。相反,剛才那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就像一顆在他腦子裏炸開的釘子,餘波未平。
他的聽覺神經還在突突直跳,每一神經末梢都在尖叫着疼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無數把電鑽在同時鑽他的太陽。
“哐當。”
裴津宴煩躁地將面前的餐盤往前一推。瓷盤摩擦桌面的聲音,讓他眉頭皺得更緊,眼底那股尚未消散的戾氣再次翻涌上來。
他猛地轉過頭,陰沉沉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坐在對面的蘇綿。
此時的蘇綿,手裏還握着那雙銀筷子,正因爲剛才的驚嚇而渾身僵硬,筷子尖懸在半空,卻怎麼也不敢落下。
看着她這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裴津宴心裏的躁意更盛。
“還拿着筷子做什麼?”
他聲音冰冷,帶着極度壓抑的怒火,“你也想制造點動靜,讓保鏢把你拖出去?”
這純粹是遷怒。
蘇綿嚇得肩膀一縮,手中的筷子差點真的掉在桌上。
她知道這個瘋子現在正是理智崩壞的邊緣,如果不解釋,下一秒遭殃的可能就是自己。
可是……要怎麼解釋?
說話會有聲音,而不說話會被當成默認。
在極度的求生欲驅使下,蘇綿只能硬着頭皮開口。她極力壓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辯解:
“我……我沒有……”
因爲太害怕,她的聲音很小,帶着一絲顫抖的哭腔,還有江南水鄉女孩特有的軟糯口音:
“裴先生……我吃得很輕的,不會吵到您……”
這一句話說出來,蘇綿已經做好了被他暴怒呵斥的準備,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縮起脖子。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降臨。
整個餐廳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裴津宴原本正按揉着太陽的手指,毫無預兆地頓住了。
他那雙總是充斥着暴躁和陰鬱的鳳眸,此刻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怔愣。
就在剛才,那個女孩的聲音傳進他耳朵裏的一瞬間。
他以爲會像其他人一樣,尖銳、刺耳、聒噪,像是指甲劃過黑板一樣讓他惡心。
可是——沒有。
那聲音……很奇怪。
它不像電鑽,也不像尖針。
它軟軟的,糯糯的,帶着一點點溼漉漉的顫音,像是一團剛出爐的棉花糖,又像是一輕飄飄的羽毛。
那聲音輕盈地鑽進他的耳膜,滑過他緊繃到極致的聽覺神經。
不僅不疼。
反而帶來一種……酥酥麻麻的癢意。
就像是一雙溫柔的小手,輕輕撫平了他腦海裏那些炸裂的褶皺。
原本劇烈抽痛的太陽,竟然因爲這幾句軟糯的辯解,奇跡般地緩解了。
裴津宴緩緩放下手,眼神變了。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鎖住蘇綿,目光從她顫抖的睫毛,滑落到她那張因爲緊張而微微泛白的粉唇上。
那眼神,不再是看垃圾的厭惡,而是發現了新大陸般的幽暗與探究。
爲什麼?
爲什麼所有人的聲音都讓他想人,唯獨她是個例外?
蘇綿等了半天沒等到動靜,悄悄睜開一只眼。
結果正好撞進裴津宴那雙直勾勾、黑沉沉的眼睛裏。她嚇得心髒漏跳一拍,以爲自己剛才說話聲音還是太大了。
“對、對不起……”她慌亂地想要道歉。
“閉嘴。”
裴津宴突然打斷她。
蘇綿立刻噤聲,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過來。”
裴津宴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語氣不容置喙。
蘇綿心裏發毛,但不敢違抗,只能放下筷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身邊。
她低着頭,看着他鋥亮的皮鞋,大氣都不敢出。
裴津宴側過身,抬起手,有些粗糲的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蘇綿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那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裴津宴眯着眼,視線在她臉上逡巡,像是要透過她的皮肉看穿她的聲帶構造到底有什麼不同。
“剛才的話。”
他喉結微微滾動,聲音低沉暗啞,帶着一種近乎命令的誘導,“再說一遍。”
蘇綿懵了。
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這個瘋子的腦回路。
剛才的話?哪句?
是“我沒有”?還是“對不起”?
極度的緊張和茫然之下,蘇綿瞪圓了那雙溼漉漉的杏眼,紅唇微張,發出了一個本能的單音節:
“……啊?”
這個字短促、輕柔,帶着十足的懵懂和傻氣。
聽在裴津宴耳朵裏,卻像是一顆軟糖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耳膜。
不疼。
還有點甜。
裴津宴原本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眼底那股暴戾的血色終於完全褪去。
果然。
不是錯覺。
她是他的藥,不僅僅是血肉、氣味。
就連聲音,都是老天爺特意爲他量身定制的鎮靜劑。
“蠢死了。”
裴津宴低嗤了一聲,但語氣裏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怒意,反而透着一股讓人臉紅心跳的慵懶。
他鬆開手,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坐下,陪我吃飯。”
他重新拿起刀叉,這一次,動作優雅從容,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暴躁。
蘇綿站在原地,一臉凌亂。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看了看剛才那個女傭被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突然變得“正常”的男人,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喜怒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