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出如同一劑強效的愈合藥膏，暫時撫平了林芷清心中的傷痕，卻也讓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從海邊回來後，她與江辰的關系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緩和期。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回避，偶爾在校園裏相遇，他會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更長，帶着一種若有所思的專注。有時在圖書館，他會直接走到她慣常坐的位置旁，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不說一句話，只是做自己的事情，仿佛這已成爲一種理所當然。
這種轉變讓林芷清既欣喜又惶恐。欣喜的是那令人窒息的冷戰終於結束，惶恐的是她不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隱藏着怎樣的暗流。江辰沒有進一步解釋海邊那句承諾的意義，也沒有對慶功宴上的行爲做出更深入的道歉。他只是用行動表明了他的存在，以一種比以往更溫和，卻也更加不容拒絕的方式，重新介入她的生活。
“這不就是你要的嗎？”蘇曉咬着吸管，分析着現狀，“他主動破冰，還說了那麼動人的話，你怎麼反而愁眉苦臉的？”
林芷清攪動着面前的茶，眼神茫然：“我也不知道。曉曉，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真的……差點就信了。可是回來之後，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點，不，甚至比原點更奇怪。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明確，我就像在迷霧裏走路，每一步都踩不踏實。”
“哎呀，江大少爺那種性格，能說出‘以後的每一個出都想和你一起看’這種話，已經是極限了好嗎？這跟直接告白有什麼區別？”蘇曉翻了個白眼，“你要他怎麼做？捧着玫瑰花在女生宿舍樓下大喊‘林芷清我愛你’？”
林芷清被她的形容逗得微微彎了嘴角，但很快又沉寂下來：“不是形式的問題。是……是那份契約還在。只要它存在一天，我就沒辦法分辨他做的這一切，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僅僅因爲我是他‘名義上’的女朋友。慶功宴上他說的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蘇曉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我懂你的不安。但清清，感情是需要勇氣的。你不能因爲他一次的行爲，就否定他所有的改變。你看，他最近不是挺好的嗎？我聽說他還警告了那幾個在慶功宴上嘲笑你的家夥，現在學校裏基本沒人再敢拿你的背景說事了。”
這件事林芷清也有所耳聞，但她並未從江辰那裏得到證實。他總是這樣，默默做了許多，卻從不邀功，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不確定感，在陸明軒找到她時，達到了頂峰。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林芷清剛結束一份家教，走在回校的林蔭道上。陸明軒從身後叫住了她，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
“芷清，有空聊聊嗎？”
林芷清對陸明軒一直懷有感激和愧疚。慶功宴上因他而起的風波，她一直想找機會道歉，卻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走到校園裏相對僻靜的人工湖邊，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石子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學長，慶功宴上的事，我很抱歉……”林芷清率先打破沉默。
陸明軒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該道歉的是我。如果不是因爲我，江辰也不會那樣對你。”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注視着她，“你和他……還好嗎？”
林芷清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就……還好。”
“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陸明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林芷清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
她猛地抬頭，想否認，卻在陸明軒了然的目光中潰不成軍。
“你的眼睛，在看到他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他笑了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從我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你，你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看書，陽光照在你側臉上，我就被那種安靜又堅韌的氣質吸引了。後來接觸多了，更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善良，努力，明明承擔着那麼重的壓力，卻總是對別人微笑。”
林芷清怔住了，她從未聽過陸明軒如此直白地表達好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學長，我……”
“聽我說完，芷清。”陸明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但我很快就要作爲交換生，去國外進行爲期一年的聯合培養了。”
“真的嗎？恭喜學長！”林芷清由衷地感到高興，陸明軒在學術上的優秀有目共睹，這是他應得的機會。
“謝謝。”陸明軒看着她，眼神認真而專注，“在離開之前，我不想留下遺憾。芷清，我喜歡你。我知道你現在和江辰的關系可能很復雜，我也並非要求你立刻給我回應。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並且想問你，如果我願意等你，等你理清這一切，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這份告白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誠。陸明軒學長，優秀、溫柔、體貼，符合她對伴侶的所有想象。如果沒有江辰，如果沒有那份該死的契約，面對這樣一份真摯的感情，她或許真的會心動。
然而，生活沒有如果。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江辰的身影。他冷漠時的樣子，他嘲諷時的樣子，他在雨夜爲她撐傘時的樣子，他在海邊出下鄭重承諾時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如此清晰，牽動着她的喜怒哀樂。
她終於明白，早在不知不覺中，那個霸道、別扭、時而溫柔時而冷酷的江辰，已經牢牢占據了她的心。即使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她也已經淪陷，無法自拔。
她抬起頭，迎上陸明軒期待又緊張的目光，心中充滿愧疚，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學長，謝謝你。能被你喜歡，是我的榮幸。你那麼優秀，體貼，幾乎符合所有女孩子對男朋友的幻想……”
陸明軒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他已經從她的語氣裏聽到了轉折。
“但是，”林芷清艱難地組織着語言，不想傷害對方，卻也必須表明態度，“我很抱歉。我心裏……好像已經有別人了。雖然我和他之間還有很多問題，可能也不一定有結果，但我不能抱着這樣的心態，不公平地接受你的好意和等待。你應該值得更好、更全心全意對待你的人。”
她說完了，緊張地看着陸明軒，生怕從他的臉上看到受傷或者憤怒的表情。
然而，陸明軒只是沉默了幾秒，隨即露出了一個釋然又帶着些許落寞的笑容。
“果然是這樣啊。”他輕聲說，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是江辰，對嗎？”
林芷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我明白了。”陸明軒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她時，眼神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溫和與平靜，“芷清，謝謝你的坦誠。不用覺得抱歉，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同樣，拒絕一個人也不需要理由。”
他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給林芷清：“這個，本來想如果你答應了，就作爲定情信物。現在，就當是送別的禮物吧。等我去了國外，別忘了還有我這麼一個朋友。”
林芷清接過盒子，感覺手心沉甸甸的，裏面裝的不僅是禮物，更是一份她無法回應的、沉甸甸的心意。
“學長，你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女孩的。”她真誠地說。
“或許吧。”陸明軒笑了笑，“在那之前，我會專心學業的。至於你，”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嚴肅，“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不過，無論你做什麼決定，都要記得保護好自己。江辰他……他的世界可能比你想的要復雜得多。”
他意有所指，但並未明說。
“好了，我該去準備出國的手續了。”陸明軒後退一步，朝她揮揮手，笑容依舊溫暖，“保重，芷清。”
“學長也保重。一路順風。”
看着陸明軒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蔭道盡頭，林芷清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有卸下重負的輕鬆，也有拒絕他人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明晰。
在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刻，她的心毫不猶豫地偏向了那個方向。即使那條路布滿荊棘，她也想走下去，親自看看終點的風景。
她低頭打開那個絲絨盒子，裏面是一條精致纖細的銀質手鏈，墜子是一個小小的指南針，上面刻着一行細小的字：“指向真心。”
這份禮物貼心而寓意深刻，讓林芷清的心再次泛起酸澀的感動。她小心地合上盒子，妥善收好。這份心意，她注定無法回應，只能珍藏。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遠處的教學樓拐角，江辰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本是路過，卻恰巧看到林芷清和陸明軒並肩走向人工湖。鬼使神差地，他停住了腳步，隱在牆後，目光緊緊鎖定着那邊。
他看到陸明軒拿出禮物，看到他和林芷清說話時專注的神情，看到林芷清低着頭，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那一刻，江辰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而來。
慶功宴上那種失控的憤怒和嫉妒再次蠢蠢欲動。他幾乎要沖出去，再次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宣示主權。
但他忍住了。
他想知道她的選擇。他想知道，在海邊出之後，在她幾乎對他吐露真心之後，面對陸明軒這樣溫和優秀的競爭對手，她會怎麼做。
他看到她接過了禮物，他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到她和陸明軒交談，表情從緊張到愧疚，再到最後的堅定。
他看到陸明軒獨自離開，背影帶着落寞，而林芷清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個盒子，臉上是復雜卻不見欣喜的表情。
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放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指甲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慶幸、喜悅和一種沉重責任感的情緒，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她拒絕了陸明軒。
爲了他。
這個認知讓江辰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確認感充盈着他的腔。但同時，陸明軒離開前那句“他的世界可能比你想的要復雜得多”，也像一刺，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看着她收起禮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江辰沒有立刻現身，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緩緩籲出一口氣。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俊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就無法回頭。有些責任，一旦挑起就必須承擔到底。
林芷清用她的選擇，在他構建的、冰冷的契約圍牆上，鑿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真實的、洶涌的情感正從那個缺口不斷涌入，沖擊着他過去十八年來深信不疑的規則和認知。
他不能再逃避了。
無論是出於驕傲，還是出於那份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感，他都必須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明確的交代。
那個被他用“契約”捆綁在身邊的女孩，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成爲了他情緒的主宰，牽動着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他不能再讓她置身於這種不確定和不安之中。
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着。這一次，不再是簡潔到近乎冷漠的命令，而是帶着溫度的邀請。
「晚上七點，學校天台見。有話對你說。——江辰」
信息發送成功。他抬起頭，望向林芷清離開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堅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風暴或許仍在醞釀，秦瑤的威脅也依舊存在。但在此刻，江辰清楚地知道，他必須先解決橫亙在他和林芷清之間，最大的那顆絆腳石——那份從一開始，就定義了他們錯誤關系的契約。
而剛剛做出艱難抉擇的林芷清，在回到宿舍，看到這條信息時，剛剛平復的心跳再次失控。
她握着手機，反復看着那條簡短的信息。不是“下樓”，不是“過來”，而是“見個面”，是“有話對你說”。
這不符合他以往的風格。
一種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今晚的天台之約，或許將徹底改變他們之間的一切。
是走向真正的開始，還是徹底的結束？
她望着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想起了海邊那磅礴而出的朝陽，和他那句沉甸甸的承諾。
無論如何，她已做出了選擇。現在，輪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