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爺一邊踩着自行車一邊回頭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他還沒死呢，並不想被人磕頭，謝謝。
那自己只能想別的辦法報答他了，時梧攸心裏暗暗決定。
不知想到什麼，她扭頭四顧，“爺爺，我媽媽呢？”
一轉頭，發現白棠就在她對面的竹筐裏。
時梧攸輕舒口氣，幸好，媽媽還在。
待瞥到她緊閉的眼睛，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她剛放下的心再度提起來，“爺爺，我媽媽沒事吧？”
其實，她想問，媽媽還活着嗎？但總覺得那樣問不吉利，她只能換了種方法。
馬大爺不想把真話告訴她，她就一個孩子，問道，“你爸爸呢？”
時梧攸不想把爸爸不要她了的事情告訴他，她撒謊道，“我沒有爸爸了。”
馬大爺一聽以爲她爸爸死了，頓時尷尬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想到一捅就捅到她的傷心處。
“沒關系，爺爺，我媽媽到底怎麼樣了？”時梧攸又問了一遍，她的目光緊緊的鎖住白棠，焦急道。
馬大爺看出來，時梧攸非常在意白棠，更不敢把事情真相告訴她，怕她受不了，他不答反問，“你其他親人呢？”
“我沒有其他親人了。”時梧攸抽了抽鼻子道。
他們都不要媽媽，既然如此，那她也不要他們了，她肯定要跟着媽媽的。
馬大爺又誤會了，以爲他們全都死了，頓時更尷尬了，他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對不起啊，我又說錯話了。”
誰能想到，她是個小可憐呢。
“爺爺，你還沒告訴我，我媽媽她到底怎樣了？”時梧攸目光依舊一眨不眨的盯着白棠，眼裏布滿水霧，仿佛下一秒，眼淚就會掉下來。
馬大爺真的憐惜她，不想她承受那麼多，但怎麼辦呢？她是白棠唯一的親人，除了告訴她，他本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選擇實話實說，“你媽媽溺水有點嚴重，哪怕我把她肚子裏的水倒出來了，她也沒醒來，如今只能帶她去醫院看看醫生怎麼說。”
希望她能醒來吧，不然她小小一個，該怎麼辦哦。
時梧攸一下失去所有語言，怔怔的看着白棠，除了在心裏祈禱白棠沒事，她再也做不了別的。
……
自行車，穩穩的停在了縣醫院門口，馬大爺老了，時梧攸太小，兩人都抱不動白棠，只能叫醫護人員。
醫護人員將白棠抱到移動病床上，再將移動病床推到急診室。
急診醫生急忙過來查看，才走到一半，一個女人抱着一個女孩，急匆匆的跑進來，邊跑邊道，“醫生，快過來幫我女兒看看，她的腳崴了。”
醫生認出對方是院長親戚，立即調轉頭想過去先幫對方先看。
時梧攸一下張開雙手，攔在醫生面前，“先看我媽媽。”
她的媽媽情況危急，可不能拖。
“啪！”
女人雙手從後面狠狠一推她，時梧攸措不及防之下，面朝下的摔在地上，下巴磕碰到地上，發出響聲，疼得她眼淚瞬間流出來。
女人拍了拍手，居高臨下的，輕蔑的看着她，“你媽媽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女兒比？”
不是的，她女兒在她心裏最珍貴，她媽媽在她心裏，也是最珍貴的，時梧攸張嘴想反駁，鮮血卻爭先恐後的從她的嘴裏冒出來，不一會，就將她下巴那一塊地方染紅。
女人渾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轉身朝醫生遞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去給她女兒治療，至於時梧攸，看她那窮酸樣，哪怕她死了，她也有能力擺平。
醫生同情的看了時梧攸一眼，朝女人女兒的方向走過去。他不敢違抗女人，生怕工作不保，唉，誰讓對方有背景呢？
馬大爺沉默的走過去，扶起時梧攸，女人下手那麼狠，那麼肆無忌憚的，肯定有所倚仗，他這把老骨頭可不敢跟人硬碰硬，他還想多活點子呢？
“先讓她看吧，我們等等無所謂的。”馬大爺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勸時梧攸。
要怪就怪她太弱小，誰都能欺負，而縣醫院，只有一個急診醫生，自然是有權有勢的人先用。
不，他們都能放棄她媽，她不可以，時梧攸掙脫馬大爺的手，“啪”膝蓋一彎，跪在醫生面前，“咚咚咚”朝他磕頭，“醫生，求求你，先救我媽媽，她現在昏迷不醒，情況很危急，她溺水了，求你救救她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就這一個親人了。”
不一會，她的額頭就磕破了，鮮血，猶如蛛網一般遍布她的額頭，看起來特別的可怖，又特別的可憐。
醫生看向女人，他是願意先救白棠的，但他說了不算。
“這……你不應該求我，而是求她。”醫生給時梧攸指了條路。
時梧攸立即調轉頭，朝女人磕頭，“求你先等等好不好？讓我媽媽先治，她的情況真的很危急，晚點她會沒命的，我求你了。”
時梧攸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拼命的磕着頭，她額頭上流的血更多了，鮮血，從她的睫毛上滴落，染紅了她的世界。
女人用看螻蟻的目光看着她，“沒命就沒命唄，反正她也是賤命一條，我女兒可是要學舞蹈的，將來要考文工團的，你媽能比嗎？滾開。”
女人嫌她礙事，像踢垃圾一樣把她一腳踢開，時梧攸瘦瘦小小的身體，一下被踢到半米遠，後背撞上鐵床，疼得她的臉皺成一團。
女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轉頭瞪着醫生，“愣着什麼？快去給我女兒治腳啊，要是治不好，我唯你是問。”
“哦，好好好。”醫生小跑着朝女孩走去，生怕走慢了，女人發落自己。
“讓讓，醫生呢？醫生！”
撕心裂肺的喊聲從外面傳來，緊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推着一張移動病床進來，移動病床上躺着一個英俊的男人，他的上半身微微抬起，眉頭深鎖，額頭上和臉上布滿冷汗，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大家都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來，不由得齊齊看過去。
時梧攸看清移動病床上的人，嘴巴微微張開，眼裏滿是震驚。
男人察覺她的目光，看過來，看到是她，眉頭皺得更緊，她怎麼在這？不會是跟蹤他吧？
爸爸，時梧攸掙扎着想站起來，朝他走過去，但她的後背太疼了，才站起來一半，又跌倒在地，她脆四肢着地的朝他爬過去，“叔叔，求你救救我媽媽，她溺水了，現在昏迷不醒。”
她不敢叫他爸爸，因爲他不認她。
時騁沒想到她又搞得這麼狼狽，好像他每次見她，她都搞得特別狼狽，他的心裏莫名的不舒服，時騁把它歸於對弱小的同情心，他是軍人，同情弱小很正常。
時騁看着她狼狽的模樣，想走過去抱起她，但他自己的腿還傷着，本無能爲力，才直起身體，又倒下去，他忍耐着痛苦問，“誰傷的你？”
她額頭上的傷口，那麼明顯，他想看不到都難。
爸爸關心我了耶，時梧攸開心極了，她眉梢上揚，朝時騁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叔叔，我沒事，不用管我，救媽媽要緊。”
再耽誤下去，她怕媽媽沒命了，到時她真的要孤零零的在這世上。
時騁朝白棠看過去，見她一動不動的，直挺挺的躺在病床上，仿佛死了一樣，目光凌厲的看向醫生，“我記得這裏是急診室。”
急診室，難道不是先救危急的病人？
醫生下意識的看向女人。
女人沒想到，他會多管閒事，不過窮人的朋友還是窮人，她才不怕他。
女人雙手抱臂，囂張道，“這裏我說了算，我讓他救誰他就先救誰，你管得着嗎？”
“是嗎？”時騁最討厭囂張的人了，他目光銳利的盯着她，語調平靜而清晰道，“把她給我扔出去！”
真是有點權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好的。”警衛員上前，扣住女人的肩膀就往外拖，快得女人都反應不過來，等她回過神來，開始死命掙扎，“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就敢這樣對待我，我告訴你，院長可是我姑父，你死定了我告訴你。”
女人膝蓋彎曲，蹲下，整個人拼命往後墜，想阻止警衛員的腳步，警衛員脆把她提起來，女人的女兒單腳跳過來，捶打警衛員的膝蓋，“壞人，放開我媽媽。”
警衛員把她也提起來。
這下好了，母女倆整整齊齊的。
“嘭。”
警衛員將兩人扔在地上，女人母女倆摔在地上，疼得哎喲一聲，警衛員拍拍手，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個字，“滾！”
別說院長只是她姑父了，哪怕她是院長，時騁都不怕！
一個小小的院長，也敢在他們團長面前囂張，真是搞笑！
“你給我等着。”女人臉色鐵青的從地上爬起來，指着他扔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她去搬救兵了。
從小到大，她從未受過這種侮辱。
而且現在還是在她姑父的醫院裏。
她要他們跪下來給她道歉，還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然她決不罷休。
警衛員看着她的背影，不屑的扯扯嘴角，回到急診室裏。
此時，醫生已經給白棠診斷完，正在告知時梧攸結果。
早在女人被扔出去時，醫生就知道大勢已去，趕緊去給白棠治療。
其實要不是女人阻攔，他本來就想先治白棠，他作爲一個醫生，基本的醫德還是有的。
他跟時梧攸說了一大堆的專業名詞，時梧攸都聽不懂，她只聽懂了最後一句，白棠傷得有點重，要住院。
可是她沒錢啊。
時梧攸揪住衣角，舔了舔唇，艱難開口，“可不可以賒賬？”
第一次聽到有人跟醫院賒賬的，醫生不可思議的看着她。
時梧攸被他的眼神看得難堪極了，但凡有第二種選擇，她都不會張這個口，但沒有了啊，身無分文的她，除了賒賬，哪還有第二條路可走？
她伸出瘦弱的小手，抓住醫生的衣角，輕輕晃了晃道，“你放心，我會還的，實在不行，我可以寫欠條的。”
她會努力找一份工作，賺錢的，實在不行，她還可以賣血，總能還上的。
醫生的目光，落在黑瘦的，沒有一絲肉的癟爪子上，很想答應她，但他的理智還在，他閉了閉眼睛，伸出大手，慢慢的，一拿掉時梧攸的手指，“抱歉，醫院規定不能賒賬，如果你交不了住院費的話，那就只能離開。”
“不能離開，離開了媽媽會死的，我求求你，幫幫我。”時梧攸的手再次纏上他的衣角。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有骨氣，但骨氣治不好媽媽，那她就舍棄掉。
不等她重新抓住他的衣角，醫生就打掉她的手，“小姑娘，這裏是醫院，不是善堂，要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醫院還怎麼運轉？那樣大家都不用治病了。”
“對不起，我讓你爲難了。”時梧攸忙不迭的道歉，她的手重新抬起來，伸到醫生面前，“那你抽我的血吧，我想賣血救我媽媽。”
醫生搖搖頭，“不行，你太瘦了，抽了你會死的。”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的媽媽怎麼辦？時梧攸咬着唇，六神無主的看着白棠。
實在不行，她就和媽媽一起死吧。
反正活着也沒人愛她。
“我幫你出。”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道是馬大爺的，一道是時騁的。
時梧攸眼神絕望的看着白棠那一幕，實在是讓人太揪心，以至於他們不由自主的開口。
一開口，時騁就懊惱不止，時梧攸就是個小騙子，他怎麼能幫她？萬一她纏上他怎麼辦？
時梧攸沒想到兩人會開口，更沒想到，他們都願意幫她，她愣愣的朝他們看過來，眼神在他們之間掃來掃去，最後，她跑到馬大爺面前，膝蓋一彎，跪下，朝他磕了個頭，“爺爺，謝謝你。”
謝謝他救了媽媽，更謝謝他願意借錢給她。
時梧攸的決定很明顯，她選擇跟馬大爺借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