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省重點高中——市一中的教學長廊上。下課鈴響過不久，大部分學生仍在伏案疾書，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無形的、緊繃的競爭壓力。
而在高二（一）班教室外的走廊角落，幾個顯然是理科競賽班的尖子生正圍在一起，爭論得面紅耳赤。
“這道題肯定要用拉格朗日乘數法引入約束條件，不然根本解不出來！”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生用力點着練習冊上的一道物理競賽題。
“不對不對，你這思路太繞了。我覺得切入點應該是能量守恒，再結合剛體轉動慣量……”另一個高個子男生立刻反駁。
“你們都太復雜了，看我的微元分析法，一步步拆解……”第三個男生試圖拿出自己的草稿紙。
幾人各執一詞，爭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題目旁邊密密麻麻的草稿幾乎覆蓋了空白處，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簡潔優雅的突破口。這種高難度的題目，對他們這些心高氣傲的學霸而言，不僅是知識的檢驗，更是一種智力的較量。
忽然，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窗邊那個獨立於喧囂之外的身影。
林璟白正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後的陽光爲他清俊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卻化不開他周身那種天生的、“生人勿近”的冷感。
他微低着頭，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正專注地看着手中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著作，仿佛周遭的一切爭論都與他無關。
“喂，林璟白！別看了！快來給評評理，這道題到底哪種思路對？”高個子男生像是找到了終極裁判，揚聲喊道。
林璟白從書頁間抬起眼，目光淡然而平靜。他甚至沒有接過遞來的練習冊，只是視線淡淡地掃過那道被圈出的難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清冷如玉磬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用基爾霍夫定律列方程組，設三個節點電壓，聯立求解，三步出結果。”
他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接點破了最核心、也是最簡潔的解法，瞬間穿透了之前所有的紛繁復雜。
剛才還爭論不休的幾人頓時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又帶着些訕訕的表情。
“靠！我怎麼沒想到電路網絡模型！”黑框眼鏡男一拍腦袋。
“不愧是學神……服了。”高個子男生一邊佩服地念叨，一邊趕緊在自己的草稿紙上記錄下這關鍵的思路。
問問題的男生，名叫趙磊，一邊抄寫，一邊半是佩服半是調侃地感嘆：“唉，我說學神，在你心裏，是不是這些公式定理比什麼都重要？感覺這世界上就沒啥能讓你情緒波動一下的。”
他這話並非完全玩笑，林璟白的“冰山”之名全校皆知，除了學習和對知識的追求，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情感波動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旁邊另一個男生，李明，也湊趣地接話，試圖在緊張的學業間隙尋找一點輕鬆：“就是就是，估計就算你那個找回來的寶貝妹妹，在你心裏地位也比不上這些精妙的公式吧？”
林家前段時間找回失散兩年多的小孫女的事，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裏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大家都很難將“妹妹”這種充滿溫情的詞匯，和眼前這個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學神聯系起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璟白聞言，既沒有像往常那樣對這種無聊問題報以冷眼，也沒有置之不理。
他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英文原著，修長的手指輕輕壓在書脊上，抬眼看向那個說話的李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問了一個多麼顯而易見且毫無水準的問題。”
然後，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甚至帶着點淡淡疑惑對方爲何會質疑的平淡語氣，清晰地回答了三個字：
“當然比不上。”
就在衆人，包括趙磊和李明，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學神還是那個學神”的了然表情時，林璟白微微頓了一下，仿佛是爲了糾正他們可能存在的誤解，補充了後半句。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沒有任何激昂的情緒，卻像一顆無聲的炸雷，精準地扔進了這群理科天才中間：
“我妹妹，比所有公式都重要。”
“……”
刹那間，以林璟白爲圓心，半徑三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個男生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趙磊抄筆記的筆尖停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墨點而不自知；李明的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句話，而是宇宙大爆炸的奇點理論。
比……比所有公式都重要？！
那個眼裏只有星辰大海、微觀粒子、數學法則，高冷得不像凡人的林璟白？！
那個可以爲了一個定理的多種證明方法鑽研一整夜，卻對班級集體活動、女生暗送的情書都毫無興趣的學神？！
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這簡直比用經典力學解釋了量子糾纏還讓人驚悚！比證明出1+1不等於2還顛覆認知！
林璟白卻仿佛完全沒有接收到周圍瞬間石化的腦電波，說完這句在他看來只是陳述客觀事實的話，便重新低下頭，從容地翻開書頁，找到了剛才閱讀的位置，神情專注而沉靜，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只是他隨口評論了一下今天光照強度對閱讀的影響。
然而，若是觀察得足夠仔細，便能發現他微微泛紅的耳根，悄悄泄露了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他認知裏最簡單不過的事實——那個會抱着識字卡，用軟糯的小奶音念“哥、哥”；那個會在他學習時，安靜地坐在他房門外的走廊上，用蠟筆在紙上胡亂塗抹，卻總能把他的側臉畫成一個抽象黑團；那個在害怕時會下意識尋找他的衣角，在得到他無聲的默許後，會露出像偷吃了糖果般滿足笑容的小小身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占據了他心裏一個極其特殊、無法用任何公式定義和計算的位置。
那個位置，無關邏輯，無關理性，卻真實存在，堅不可摧，且不容置疑。
短暫的、近乎真空的死寂之後，是猛地爆發的、壓抑着的譁然。
“我靠！我耳朵沒出問題吧？！林璟白你再說一遍？！”
“學神……他剛才是不是說了‘妹控’宣言？！”
“這消息太勁爆了！必須記入市一中年度十大未解之謎！”
這則“冰山學神實爲終極妹控”的新聞，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迅速傳遍了整個理科競賽班，繼而席卷了整個年級，甚至整個學校。
林璟白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層極具反差萌的濾鏡，成爲了校園裏一則經久不衰的傳說。從此以後，大家看他的眼神裏，除了以往的崇拜、敬畏和距離感，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和善意的調侃。
而他本人，對此依舊漠不關心。外界的聲音無法幹擾他既定的軌跡。
只是在每天放學時，他那向來只裝着競賽書籍和原版著作的書包裏，除了書本，總會多出一兩樣東西——或許是路過甜品店時，覺得“那個小跟屁蟲可能會喜歡”的草莓牛奶；或許是文具店裏，包裝印着小兔子圖案的可愛橡皮；又或許是某個玩具櫃台裏，看起來軟乎乎的解壓玩具。
今天，他的書包側袋裏，就安靜地躺着一瓶粉色的草莓牛奶。
林璟白回到家，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管家在輕聲安排着晚餐事宜。他換了鞋，徑直走上二樓。
經過走廊時，他目光掃過那個靠牆的、暖暖常坐的位置——那裏還放着她上次落下的半張塗鴉。他腳步未停，卻極其自然地從書包側袋取出那瓶草莓牛奶，輕輕放在了那張塗鴉旁邊，仿佛那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擺放。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隔絕了外界。
沒過多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樓梯口探了出來。暖暖穿着蘇心慈給她新做的、繡着“暖”字的小裙子，懷裏抱着一個舊舊的布娃娃。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哥哥緊閉的房門，然後目光就被門口那瓶粉色的牛奶吸引了。
她的大眼睛一亮，邁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過去，蹲下身，好奇地拿起那瓶還帶着一絲室外涼意的牛奶。她認得這個瓶子，裏面是甜甜的、好喝的東西。
她抱着牛奶，又看了看哥哥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另一個世界的房門。
她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吵鬧着要進去，只是像往常很多次那樣，選擇在門口走廊的地毯上安靜地坐了下來，小身子靠着牆壁，把牛奶瓶抱在懷裏，一邊用臉頰感受着那份涼絲絲的甜意，一邊等待着。
或許是在等待哥哥出來，或許只是單純地覺得，離哥哥近一點，心裏就安穩一點。
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將這一大一小、一門之隔的兩個空間，溫柔地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暖融的光暈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