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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的、痛苦的、悲哀的吼叫遲鈍地劃破黑夜。
梁煊捂住口,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他的雙腿虛軟得難以站立,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無數人對他伸出手,試圖阻止他的動作,但都被他掙扎着推開了。他的眼裏只看得見顧安妘,他跪在地上,膝蓋在地板上劃拉出一條長長的血痕,卻像感覺不到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依舊在戰栗。
直到膝行到顧安妘身邊,他才緩慢地仿佛經歷了巨大痛苦似的地蜷縮起身體,他痛得直不起腰來,徒勞地伸出雙手抱住顧安妘的肩膀,嚐試幾次,才成功將那具冰冷的、沒有任何生機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
“安妘。”他將顫抖的嘴唇貼在顧安妘耳邊,像之前和她說小話那樣,輕聲哄她,“安妘,你睜眼看看我,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我都想清楚了,現在不是有離婚冷靜期嗎?我待會兒就去把離婚協議書撕掉,我們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不和你離婚了好不好?”
“你要是怪我拿走了你的眼睛,我就把我的眼睛送給你。現在科技和醫療技術都那麼發達,等你恢復視力了,就拜托你帶我去看這個世界好不好?”
“還有那些照片,我也全部讓人銷毀掉,從此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你要是實在害怕,我就把他們全都掉。只要你肯......再看我一眼。”
梁煊的表情很冷靜,他雙眼猩紅,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他把顧安妘抱在懷裏,用淨的手和衣服耐心溫柔地擦掉她臉上的血液,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對了,你不是一直想在現代養個孩子嗎?我待會兒就去檢查身體,好好和你一起備孕好不好?”
“但是我會很尊重你的,你不喜歡的,我都不會強迫你接受。保證讓你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他問了好多句好不好,把虧欠顧安妘的、答應過顧安妘卻沒做到的每一件事拿出來掰開了揉碎了和她講,可是懷裏的人一句話也沒有回應他。
他覺得氣溫越來越低了,他變得好冷,顧安妘的身體也變得冰涼。他以爲下雨了,因爲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不想顧安妘淋雨,於是抬起手遮住了顧安妘的臉。
滴答、滴答——
指腹的雨水落在顧安妘臉上,從她的眼角滑過側臉,洇入發絲,留下了一條淡紅色的痕跡。
梁煊抬起頭,他看見那輪紅月被烏雲遮蓋,可是空氣燥,並沒有下雨。
他低下頭,看見顧安妘身下漾開一灘小小的紅色的湖水,那些水源源不斷地流,打溼了他的衣服,又流向更遠的地方。
“阿煊。”
岑芷兮站在幾米遠的地方,滿臉恐懼,好像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場景,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嗓音的顫抖。
她說:“你把屍體放下好不好?顧安妘已經死了。”
死了?
顧安妘怎麼會死呢,他們發過誓會一直在對方身邊的。
不對,是死了,好像是他先死,然後他的安妘說地底實在是太冷了,等他睡着了,她就會來陪他。
不是都死了嗎?那他爲什麼還活着?
梁煊把耳朵貼到顧安妘的口,只有空曠的死寂,什麼也聽不見。
明明不久前,她還在沖着他笑啊。
深入骨髓的悲痛迅速席卷了梁煊的身體,他努力咽下去一聲哽咽,卻再也控制不住地伏趴在顧安妘身上大聲痛哭着。
他從來沒有錯過過顧安妘伸出的手,但這一次,他沒能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