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途風平浪靜,但艾倫的心緒卻波瀾起伏。
擊敗“狡狐”維恩帶來的贊譽和關注,遠不如昏迷一天所揭示的隱患讓他警醒。寫輪眼的力量,如同潘多拉魔盒,每一次打開,都伴隨着對自身生命力的汲取。這次實戰中的高強度使用,帶來的反噬遠超以往,那種源自骨髓深處的虛弱和空洞感,讓他深刻意識到,這份力量絕非可以隨意揮霍的依仗。
回到馬林梵多,意料之中的談話接踵而至。
哈爾少校的詢問相對簡單,主要是確認戰鬥細節和艾倫最後昏迷的原因。艾倫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目睹戰友遇險時的爆發,平艱苦訓練積累的潛能,以及維恩輕敵大意給了可乘之機。至於昏迷,則歸結於首次實戰精神高度緊張加之爆發後的力竭。哈爾少校雖有些疑惑(艾倫最後擊敗維恩時的精準確實超出新兵水準),但鑑於結果圓滿且艾倫身體檢查無恙,也就沒有深究,反而勉勵了一番。
澤法的談話則深入得多。在總教官那間簡樸卻充滿壓迫感的辦公室裏,澤法沒有繞彎子。
“你的戰鬥報告我看過了。”澤法把報告丟在桌上,墨鏡後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艾倫身上,“應對得當,戰術清晰,最後擊敗維恩的那幾下……很有意思。不是海軍的標準套路,更像是臨場應變,而且應變的速度和精度,快得不尋常。”
艾倫站得筆直,心跳平穩,眼神坦然:“報告總教官,當時情況危急,我只是想着如何最快解除威脅,動作都是本能反應。可能是平時訓練時,對澤法老師您教導的發力技巧和戰鬥思維理解比較深,所以在壓力下發揮出來了。”
他將功勞巧妙地引向澤法的教導和自己的“戰鬥本能”(這是澤法之前就認可的特點),避開了對特殊能力的直接解釋。
澤法沉默地看了他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他確實教導過艾倫如何將基礎技巧融入本能反應,也認可艾倫那異乎尋常的戰鬥直覺。但報告中的某些細節……比如艾倫總能提前半拍預判維恩的變招,比如最後那記匪夷所思的、近乎預知的閃避反擊……這似乎不僅僅是“直覺”能解釋的。
“你的身體檢查報告顯示,只是過度疲勞。”澤法緩緩開口,“但你要記住,過度的爆發,可能透支你的潛力。力量需要控制,而非揮霍。海軍六式的修行,也是對身體精微控制的過程。從今天起,你的訓練量增加三成,重點放在‘鐵塊’的防御控制和‘紙繪’的卸力閃避上。把基打得更牢。”
“是!總教官!”艾倫大聲應道,心中鬆了口氣。澤法雖然有所懷疑,但似乎接受了他“過度爆發透支”的解釋,並給出了更嚴格的訓練方案。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保護性的錘煉。
接下來的子,艾倫的訓練量驟增。澤法親自監督,將“鐵塊”和“紙繪”的精髓掰開揉碎傳授給他。“鐵塊”並非單純的肌肉硬化,而是通過極致的肌肉控制達到類似鋼鐵的防御,同時保持一定的活性;“紙繪”則是在感知攻擊的基礎上,如紙隨風般卸力閃避,對動態視力和身體柔韌性要求極高。這兩式,恰好能最大程度地發揮艾倫寫輪眼帶來的洞察優勢和身體控制力,同時也能反過來錘煉他對力量的精細掌控,或許對抑制寫輪眼反噬也有幫助。
艾倫如同海綿吸水,瘋狂吸收着澤法的教導。他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這兩式的修煉中,刻意減少了其他招式的炫耀性使用(如“剃”和“月步”),在公共訓練和對抗中,也表現得更加“中規中矩”,將突出的表現歸結於扎實的基礎和澤法的特訓。漸漸地,“黑發艾倫是個訓練刻苦、天賦不錯、尤其擅長防御和閃避的新星”這樣的印象,取代了之前“疑似爆發超常”的議論。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艾倫以爲可以暫時專注於夯實基礎、規避過度使用瞳力風險時,東海再次傳來緊急求援信息。
一夥新崛起的海賊團——“瘋狗”海賊團,襲擊了位於哥亞王國更南端、一個偏遠的海島村莊。這夥海賊以殘忍嗜聞名,船長“瘋狗”巴爾懸賞金雖只有1800萬貝利,但行事毫無底線,喜歡屠戮平民取樂。此次襲擊規模不大,但性質極其惡劣。
海軍本部就近抽調了剛剛完成修整、對東海相對熟悉的原班人馬(哈爾少校帶隊),再次前往清剿,同時也有鍛煉新兵、安撫民心的考慮。艾倫、雷克斯、西蒙等人再次登上了軍艦。
“這次的目標比‘血斧’更麻煩。”航行中,西蒙拿着情報資料,眉頭緊鎖,“‘瘋狗’巴爾據說精神不太正常,戰鬥起來毫無章法,但悍不畏死,力量奇大。他的船員也多是一些亡命徒。關鍵是,他們襲擊村莊後可能不會立刻離開,而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衆人都明白那潛台詞——虐、毀滅。
軍艦全速前進,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當島嶼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時,已經能看到村莊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
“加速!準備接舷戰!優先解救平民!”哈爾少校臉色鐵青地下令。
軍艦不顧暴露的風險,直接沖向島嶼的簡易碼頭。尚未靠岸,血腥味和焦臭味已經順着海風飄來。碼頭上橫七豎八躺着一些村民的屍體,死狀淒慘。遠處村莊裏,哭喊聲、狂笑聲、建築倒塌聲隱約傳來。
“!”雷克斯雙目赤紅,握緊了戰錘。
艾倫的心也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中翻騰。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海賊如此毫無人性的暴行,依然讓他感到強烈的憤怒和不適。
“分散行動!以小隊爲單位,清剿海賊,救援村民!遇到‘瘋狗’巴爾,立刻發信號,不要單獨硬拼!”哈爾少校厲聲命令。
艾倫、雷克斯、西蒙以及另外兩名新兵組成一個小隊,迅速沖下軍艦,朝着村莊中心區域突進。
眼前的景象,如同。
燃燒的房屋,破碎的家具,倒在血泊中的男女老幼,肆意狂笑、追逐着幸存者的海賊……人間慘劇,莫過於此。
“畜生!”雷克斯怒吼一聲,率先沖向一夥正在砸搶店鋪的海賊。西蒙舉槍點射,壓制遠處的敵人。艾倫和另外兩名新兵則迅速清理附近零散的海賊,同時搜尋幸存者。
戰鬥瞬間爆發。這些海賊比“血斧”的手下更加瘋狂,悍不畏死,攻擊毫無章法但凶狠異常。艾倫揮刀格擋開一個海賊劈來的柴刀,順勢一腳將其踹飛,撞塌了半堵殘牆。他目光急速掃視,尋找着有價值的敵人和需要幫助的平民。
突然,他眼角餘光瞥見村莊廣場方向,火光沖天,人群聚集,狂笑和哭喊聲尤其密集。
“那邊!”艾倫對同伴喊了一聲,率先朝着廣場沖去。
廣場上,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幾十個幸存的村民被驅趕到一起,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周圍是十幾名手持利刃、滿臉獰笑的海賊。廣場中央,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穿着破爛皮襖、滿頭亂發如同獅子般的壯漢,正單手拎着一個瘦弱的老者,像拎小雞一樣晃蕩着。那老者的一條手臂已經不見了,鮮血淋漓,氣息奄奄。
“‘瘋狗’巴爾!”有海軍士兵認出了那個壯漢。
巴爾似乎對老者的奄奄一息感到不滿,嘟囔了一句,隨手將老者像破麻袋一樣扔向遠處的一燃燒的木樁!老者慘叫着,瞬間被火焰吞沒。
“哈哈哈!燒起來!都燒起來!”巴爾拍手大笑,狀若癲狂。他轉身,猩紅的眼睛掃過跪地的村民,舔了舔嘴唇,“下一個,玩點什麼好呢?剝皮?還是砍掉手腳看能爬多遠?”
村民們發出絕望的嗚咽。周圍的海賊們跟着起哄,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趕到的海軍士兵目眥欲裂,但巴爾身邊海賊衆多,且村民被挾持,投鼠忌器。
艾倫的小隊也沖到了廣場邊緣。看到這一幕,雷克斯怒吼着就要沖上去,被西蒙死死拉住:“別沖動!人質!”
艾倫沒有動。他站在那裏,看着在火焰中掙扎最終不動彈的老者,看着巴爾那瘋狂殘忍的笑臉,看着海賊們肆無忌憚的暴行,看着村民們眼中徹底的絕望……一股難以形容的怒火,如同岩漿般在他腔中爆發、奔涌、沖撞!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是對生命最極端的踐踏!
他想起風車村的寧靜,想起瑪琪諾的溫柔,想起達旦刀子嘴豆腐心的照顧,想起艾斯和路飛的笑臉,想起薩博對自由的向往,想起終點站大火中哀嚎的靈魂……這一切的美好與希望,與眼前這裸的、令人作嘔的邪惡,形成了最尖銳、最刺目的對比!
爲什麼?憑什麼?
這些海賊,這些渣滓,可以如此輕易地奪走他人的生命、尊嚴和希望?
憤怒,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那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壓抑、封鎖在眼底深處的力量,在這滔天的怒火和極致的情緒沖擊下,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啊啊啊——!!!”
不是艾倫的吼聲,而是他身邊一名年輕新兵,目睹慘狀,精神崩潰,嘶吼着舉刀沖了出去!目標是巴爾身旁一個正在踢打村民的海賊!
“找死!”巴爾看都沒看,反手一拳轟出!那拳頭裹挾着惡風,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哈爾少校疾呼,但已來不及!
就在那新兵即將被一拳轟碎頭顱的瞬間——
艾倫動了!
不,不是身體動了。是他的眼睛!
那雙一直沉靜如深淵的黑色眼眸,在極致的憤怒與保護同伴的意念驅動下,驟然發生了劇變!
血紅的底色如同的業火般蔓延開來,瞬間吞噬了瞳孔和眼白!三顆漆黑的勾玉在其中瘋狂旋轉、膨脹、然後——形態改變!
勾玉的邊緣拉長、扭曲,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更加復雜、更加詭異、如同手裏劍般的全新圖案!
萬花筒寫輪眼!在目睹慘劇、極致憤怒與守護意念的催化下,自行進化覺醒!
一股冰冷、邪異、卻又無比強大的力量,自雙眼深處洶涌而出!視線所及,世界仿佛被剝離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紅,以及無數流動的線條和信息!巴爾那必一拳的軌跡,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慢動作回放!他甚至能“看”到拳風激起的空氣漣漪,能“感知”到那名新兵絕望的情緒波動!
但此刻的艾倫,意識已被憤怒和某種新生的、狂暴的瞳力所支配!他沒有選擇用體術去救援——來不及,距離也太遠!
他遵循着本能,遵循着那股新覺醒的、蘊含着強烈精神擾力量的瞳力,將視線死死鎖定在揮拳的巴爾身上!
“幻術·奈落見之術!”
並非有意識的命名,而是瞳力自發涌動,將艾倫心中對眼前暴行最極致的憤怒、對施暴者最深刻的憎惡,以及某種源自寫輪眼本質的、引發內心恐懼的能力,混合成一道無形的精神沖擊,順着目光,狠狠刺入巴爾瘋狂混亂的腦海!
正在獰笑的巴爾,動作猛地一僵!他那雙猩紅的眼睛瞬間失去了焦距,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和驚駭!在他的“視野”裏,眼前不再是待宰的村民和弱小的海軍,而是燃燒着熊熊烈焰的處刑台,是無數指向他的刀槍劍戟,是高高在上、散發着無盡威嚴與意的海軍大將!是澤法?是戰國?還是卡普?不,那是他潛意識中最恐懼的、代表着絕對正義與力量的海軍巔峰形象!
“不……不要!大將!!”巴爾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揮出的拳頭軟軟垂下,龐大的身軀如篩糠般顫抖,竟然後退了兩步,臉上寫滿了無邊的恐懼,仿佛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景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名沖出去的新兵也呆立當場,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然而,艾倫的憤怒並未因此平息。目睹的暴行,犧牲的生命,仍在灼燒他的靈魂!左眼處,傳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仿佛眼球要被撕裂般的劇痛!與此同時,一股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詭異火焰,憑空在他左眼視線聚焦處——巴爾腳邊不遠處,一面海賊旗上——燃起!
黑火無聲無息,卻帶着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瞬間將那面旗幟吞噬,並向着旗杆和甲板蔓延!所過之處,連火焰本身都仿佛被“燒毀”,化爲虛無!
“天照”之火!雖只是一縷微弱的火苗,遠未達到焚盡萬物的程度,但其代表的“最強物理攻擊”瞳術,已然在極度憤怒下初現端倪!
“啊!我的眼睛!”左眼的劇痛讓艾倫悶哼一聲,鮮血從眼角滲出,順着臉頰滑落。同時,那股熟悉的、生命力被瘋狂抽取的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間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但他強撐着沒有倒下,布滿血絲(右眼是萬花筒圖案,左眼流血)的雙眼,死死盯着陷入恐懼幻象、暫時失去戰鬥力的巴爾,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動手!!!”
這一聲吼,驚醒了呆滯的衆人!
哈爾少校第一個反應過來,雖然不明白巴爾爲何突然失常,但那面詭異燃燒的黑旗和巴爾此刻的狀態,無疑是天賜良機!“進攻!解救村民!”
海軍士兵們如夢初醒,怒吼着沖向失去頭領、又因巴爾突然發瘋而陷入混亂的海賊們。雷克斯和西蒙也顧不上驚訝,立刻加入戰團。
戰鬥形勢瞬間逆轉。失去巴爾指揮且士氣受挫的海賊們,在海軍有組織的進攻下節節敗退。
艾倫則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劇烈地喘息着,雙手捂住刺痛的左眼。鮮血從指縫滲出,生命力急速流失的虛弱感讓他幾乎暈厥。萬花筒寫輪眼自動褪去,恢復成普通的黑眸,但左眼的劇痛和視力的模糊,以及全身空蕩蕩的感覺,提醒着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覺醒了新的力量。在極致的憤怒下,寫輪眼進化了,並且展現了兩種可怕的能力:一種似乎是直接攻擊精神的幻術,另一種則是那詭異的黑火。
但代價,也同樣巨大。左眼受傷流血,生命力消耗遠超以往,他甚至感覺自己的“本源”都被撼動了一絲。
廣場上的戰鬥很快結束。陷入幻術的巴爾被哈爾少校趁機重傷擒獲,其餘海賊或死或降。村民們獲救,抱頭痛哭。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面色慘白、捂着眼睛劇烈喘息的艾倫。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俘虜、傷員和村民身上。只有西蒙在戰鬥間隙瞥見艾倫的狀態不對,趕過來扶住他。
“艾倫!你怎麼了?受傷了?”西蒙看到艾倫指縫滲出的血,嚇了一跳。
“沒事……眼睛……舊傷……”艾倫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示意西蒙不要聲張。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理清思緒。
西蒙雖然疑惑,但見艾倫不願多說,且戰鬥已經結束,便扶着他到一邊坐下,找來軍醫包扎。軍醫檢查後,發現艾倫左眼有輕微灼傷和血管破裂的跡象(艾倫解釋爲被爆炸的火星濺到),身體極度虛弱(歸結於戰鬥透支),開了些藥,囑咐靜養。
靠在殘垣斷壁旁,聽着遠處村民的哭泣和海軍的呼喝,感受着左眼陣陣抽痛和身體的空虛,艾倫的心中充滿了驚濤駭浪。
憤怒……極致的情緒波動,竟然能激發寫輪眼進化,並覺醒新的能力?
幻術“奈落見之術”,似乎是引發對手內心恐懼的幻象。
黑火“天照”,則是具有極強破壞力的物理攻擊。
這兩種能力無疑極其強大,但代價也恐怖得驚人。僅僅一次不完全的使用,就讓他左眼受傷,生命力大幅損耗,幾乎失去戰鬥力。如果頻繁使用,或者面對更強的敵人需要更強大的瞳力輸出……
後果不堪設想。
但另一方面,這種力量,在面對絕對無法妥協的邪惡、在需要保護重要之人時,或許……是必要的。
艾倫擦去眼角殘留的血跡,看着被海軍士兵安撫、但眼中仍殘留着深深恐懼和悲傷的村民們,看着被押走、依舊在無意識顫抖呢喃“大將”的巴爾,心中那份因薩博“死亡”、因終點站大火、因眼前慘劇而積累的憤怒與對力量的渴望,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灼熱。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制裁邪惡、守護弱小的力量。寫輪眼是危險的雙刃劍,但他已經別無選擇。
只是,必須找到控制的方法。必須變強,強到足以承受這力量的代價,強到能在不使用它的情況下,也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
他閉上眼睛,壓下眼中的刺痛和心中的波瀾。
第一次實戰,他見識了海賊的凶殘。
第二次實戰,他目睹了極致的暴行,並在憤怒中,觸及了寫輪眼更深層、也更危險的力量。
瞳術已然覺醒,道路更加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