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十七年,十月二十四,子時。
老黃土墳前,長明燈的火苗在夜風裏晃了晃。
江澈跪在墳前,用一塊粗麻布擦拭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刀身上的血垢已經凝固,他用指尖一點點摳下來,搓成暗紅色的粉末,撒在墳頭的黃土上。
“黃老,”他聲音嘶啞,像被砂石磨過,“突厥人的血,給你墊個腳。黃泉路上,走穩當些。”
遠處渭水濤聲嗚咽,近處野草簌簌。
墳是新起的,土還溼着,能聞到新鮮泥土的腥氣,混着昨火燒密林的焦糊味。那場火到現在還沒滅透,北邊的天空泛着暗紅的光,像傷口結痂後的顏色。
江澈擦完刀,從懷裏掏出半塊餅——是老黃生前藏在炕席下的,舍不得吃,用油紙包了三層。餅已經硬了,掰開時掉渣。他掰了一半放在墳前,剩下一半塞進嘴裏,慢慢嚼。
餅很,噎喉嚨。
他就着墳前那碗涼透了的粥咽下去。
粥是老黃最後熬的那鍋,他盛了一碗帶着。現在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用手指戳破,仰頭喝盡。
“你說粥要趁熱喝,”江澈抹了抹嘴角,“我偏喝涼的。等下去了,你嘮叨我,我就有話說。”
夜風吹過塬上,卷起紙錢的灰燼。
白天的葬禮很簡單。三百多口人,每人從自家衣裳上撕下一角,湊成一件百衲衣,給老黃穿上。趙鐵柱帶人砍了棵老槐樹,打了口薄棺。沒有吹打,沒有哭喪,只是每個人輪流在墳前磕個頭,說句“黃老走好”。
江澈沒哭。
他就那麼跪着,看着黃土一鍬鍬蓋上去,看着那塊木碑豎起來,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天色暗下來。
然後他盤膝坐下,把柴刀橫在膝前。
他說要守七天。
那就一天都不能少。
醜時三刻,北邊傳來馬蹄聲。
不是大軍,是散騎。約莫二三十騎,馬蹄裹了布,聲音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
江澈睜開眼。
他起身,把柴刀別在腰間,又從墳旁拿起一張弓——是昨從突厥人屍體上撿的,弓弦換了新的,箭囊裏還剩十七支箭。
馬蹄聲在百步外停住。
有突厥語的低語,夾雜着漢話:“……就是這兒,那個神的義父埋在這兒……”
“可汗說了,割了頭,賞百金。”
“小心點,那人邪門……”
江澈笑了。
他走到墳前那盞長明燈旁,提起燈罩,吹熄了火。
塬上陷入徹底的黑暗。
三十息後,第一批五人摸上來。
都是精瘦的漢子,穿皮甲,持彎刀,貓着腰,腳步輕得像夜行的狼。他們沒點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那座新墳,還有墳前坐着的人影。
江澈沒動。
他就那麼坐着,背對着他們,仿佛睡着了。
領頭的突厥人打了個手勢,五人散開,呈扇形包抄。刀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步一步近。
十步。五步。三步——
江澈動了。
不是起身,而是反手擲出三支箭!
箭矢破空,沒有弓弦聲——他是純用手臂力量擲出的!箭速卻比弓射更快!
噗!噗!噗!
三聲悶響,三個突厥人咽喉中箭,瞪大眼睛倒地。剩下兩人驚駭欲退,江澈已如鬼魅般轉身,柴刀橫掃——
刀光過處,兩顆頭顱飛起。
血噴在墳頭的黃土上,溫熱,腥甜。
江澈甩了甩刀上的血,重新坐下。
“黃老,”他輕聲道,“又來了五個,給你墊腳。”
第二批十人沖上來時,帶了火把。
火光映亮塬上,也映亮江澈的臉。他依舊坐着,柴刀橫在膝前,臉上濺着血,眼神卻平靜得像渭水深潭。
“一起上。”他用突厥語說。
十人一愣,隨即怒吼着撲上!
江澈終於起身。
不是猛沖,而是緩步迎上。第一步踏出,柴刀斜撩,斬斷最先那人的彎刀,刀鋒順勢上挑,剖開咽喉;第二步側身,避過兩把劈來的彎刀,左手探出,捏碎一人喉骨;第三步旋身,柴刀橫掃,三人腰腹中刀,腸子流了一地。
五息,十人全倒。
柴刀刀刃卷了,崩了三個口子。
江澈甩了甩刀上的血污,走回墳前,把刀在土裏,從腰間解下一柄繳獲的突厥彎刀——刀身弧度優美,刃口泛着寒光。
“黃老,”他說,“他們的刀,比咱們的好。借來用用,你不介意吧?”
風吹過,墳頭的紙灰打了個旋。
像是點頭。
寅時,第三批人來了。
這次不是突厥人。
是,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裏拿的不是彎刀,是制式橫刀——雍州府兵的刀。
七個人,呈北鬥陣型,緩緩圍上。
江澈依舊坐着,只是握刀的手緊了緊。
“王別駕的人?”他問。
領頭那人沒回答,只打了個手勢。
七人同時出刀!刀光如網,罩向江澈周身要害——這是軍陣合擊之術,絕非尋常江湖把式!
江澈終於動了真格。
他暴退三步,躲開第一輪刀網,手中彎刀反撩,鐺鐺鐺三聲脆響,架開三把刀。左手如電探出,抓住第四人手腕,一擰一扯——
咔嚓!
腕骨碎裂,那人慘叫倒地。
剩餘六人攻勢更急。刀光如雪,在月光下織成死亡之網。江澈在刀網中穿梭,彎刀每一次揮出,必帶起一蓬血花。
但這次,他受傷了。
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深可見骨。右肋中了一刀,皮甲撕裂,血浸透衣衫。
“王弘就這點本事?”江澈啐出一口血沫,“派你們來送死?”
領頭那人眼神一厲,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不是刀,是弩!
手弩!三連發!
江澈瞳孔驟縮,全力側身——
噗噗噗!
三支弩箭擦着脖頸飛過,一支釘進肩胛骨!
劇痛襲來,他悶哼一聲,彎刀脫手。
六人趁機合圍,刀鋒直指要害!
千鈞一發之際——
咻!咻!咻!
三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命中三人咽喉!
剩餘三人大駭,回頭望去。
塬下,一道青衫身影踏月而來,手裏挽着一張鐵胎弓,弓弦猶在震顫。
“徐某來遲了。”徐世勣聲音平靜,手中弓弦再震!
又是三箭,例無虛發。
最後三人倒地,咽喉各一箭。
江澈捂着肩胛骨的弩箭,看向徐世勣:“你不是南渡了嗎?”
“渡了,又回來了。”徐世勣收弓,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江澈的傷勢,“弩箭有毒。”
箭頭發黑,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泛紫。
“我知道。”江澈咬牙,左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
帶出一蓬黑血。
他面不改色,從懷裏掏出一小包藥粉——是老黃生前采的草藥,曬磨成的,說是能止血解毒。他撕開衣衫,將藥粉一股腦灑在傷口上。
藥粉沾血即化,滋滋作響,冒出白煙。
徐世勣看得眉頭直皺:“這藥……”
“死不了。”江澈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你回來做什麼?”
“還債。”徐世勣在墳前盤膝坐下,“昨你獨戰突厥,救了我一命。徐某此生,不欠人情。”
江澈笑了,笑得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那你虧了。我守七天,你得還七條命。”
“還得了。”徐世勣從懷中掏出一卷油紙,攤開,裏面是幾張餅,一囊水,“先吃東西。”
江澈沒客氣,接過餅就啃。餅是溫的,水是熱的,顯然一直在懷裏焐着。
“雍州那邊,”他邊吃邊問,“怎麼樣了?”
“王弘開了城門,收容了百姓,但扣下了所有青壯,說是要‘整編入伍’。”徐世勣冷笑,“趙鐵柱他們被編入輔兵營,每只給半碗粥,卻要最重的活。”
江澈嚼餅的動作頓了頓:“死了幾個?”
“三個。累死的。”徐世勣聲音發沉,“我去看了,屍體就扔在城外亂葬崗,連張草席都沒有。”
餅在嘴裏,忽然沒了滋味。
江澈咽下去,灌了口水:“張家呢?”
“張承宗閉門謝客,說是染了風寒。”徐世勣頓了頓,“但我昨夜潛入張府,聽見他和陳元敬密談——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朝廷的旨意。”徐世勣壓低聲音,“王弘已八百裏加急上奏,說渭北大捷,斬首兩百,是雍州府兵之功。而你和寒門百姓,被說成‘裹挾流民、私建武裝、意圖不軌’。”
江澈沉默。
月光灑在他臉上,半邊明,半邊暗。
“意料之中。”他說,“王弘需要軍功往上爬,張承宗需要替罪羊來掩蓋私通突厥的嫌疑。我,還有那三百寒門,就是最好的羊。”
“你不怒?”
“怒有用嗎?”江澈看向徐世勣,“徐兄,你遊歷天下,見過的齷齪事比我多。這世道,寒門的命,從來就不是命。”
徐世勣默然。
良久,他才道:“那你接下來如何打算?守完這七天,然後呢?去雍州送死?還是浪跡天涯?”
“去太原。”江澈說,“但不是現在。”
“何時?”
“等。”江澈望向北方,“等突厥人退兵,等王弘的奏折到了長安,等朝廷的封賞下來——等他們覺得,一切塵埃落定,我這個‘逆賊’已經死透了的時候。”
徐世勣眼睛一亮:“你要詐死?”
“不是詐死,是消失。”江澈撕下最後一口餅,“寒門江澈,今起,已經死在渭水北岸。活下來的,是另一個人。”
“誰?”
江澈沒回答,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是蘇輕寒臨走前塞給他的,羊脂白玉,刻着一株寒梅。
“徐兄,”他忽然問,“你說,一個人要活成什麼樣,才配得上別人用命來護着?”
徐世勣怔了怔,搖頭:“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江澈摩挲着玉佩,“但黃老用命告訴我——我這條命,不止是我自己的。我得替他活着,替那三百寒門活着,替這渭水兩岸所有活不下去的人活着。”
他把玉佩貼身收好,站起身。
肩胛的傷還在滲血,他卻挺得筆直。
“所以,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這麼窩囊。”
徐世勣看着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少年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昨血戰時的暴怒、失去老黃時的悲慟,此刻都沉澱下去,化作一種更深沉、更堅硬的東西。
像渭河底的石頭,被沖刷了千年,棱角還在,卻有了溫潤的光。
卯時,天將破曉。
第四批人來了。
這次只有一個。
是個突厥人,卻穿着的儒衫,騎着匹瘦馬,馬背上掛着個酒囊。約莫四十來歲,面皮白淨,留着三縷長須,像個落魄書生。
他在塬下勒馬,仰頭看着墳前的江澈,用流利的漢話問:
“可是江澈小友?”
江澈按刀:“是。”
“某,長孫晟。”那人下馬,拱手,“奉可汗之命,來與小友談筆買賣。”
長孫晟!
江澈心頭劇震——這人他記得!隋初名臣長孫熾之侄,後來投了突厥,成爲頡利可汗最重要的謀士!史書記載,此人“通曉漢胡,智計百出”,隋末唐初幾次突厥南侵的戰略,都出自他手!
“買賣?”江澈不動聲色。
“小友昨夜獨戰百騎,生擒葉護,威震北岸。可汗愛才,願以千戶爵位、草原美人十名、牛羊萬頭,換小友北投。”長孫晟語氣溫和,“至於雍州那邊,可汗可修書一封,保小友家人平安。”
“家人?”江澈笑了,“我唯一的家人,就在這墳裏躺着。你們的。”
長孫晟面不改色:“亂軍之中,難免誤傷。可汗願以百金厚葬,並遣薩滿爲之祈福,超度往生。”
“不必了。”江澈說,“黃老不喜歡熱鬧。再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有的葬法,不勞草原薩滿費心。”
長孫晟嘆口氣:“小友何必固執?你在南朝已無立錐之地。王弘要你,張承宗要你死,朝廷視你爲逆賊——天下雖大,何處容身?”
“天下容不下,我就打出一片天。”江澈緩緩拔刀,“長孫先生,請回吧。告訴咄苾可汗——”
刀鋒指向北方:
“渭水以北,漢土漢疆。突厥人想踏過來,得先問過我手中這口刀。”
長孫晟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好氣魄。可惜……”
他沒說可惜什麼,轉身上馬,從馬背上解下酒囊,扔給江澈。
“這是草原的馬酒,烈得很。小友若改主意,可來陰山腳下尋我——某隨時備酒相迎。”
馬蹄聲遠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徐世勣從暗處走出,皺眉道:“此人非尋常之輩。”
“長孫晟,突厥第一謀士。”江澈打開酒囊,聞了聞——腥膻撲鼻。他隨手將酒灑在墳前,“黃老,請你喝酒。草原的酒,你怕是喝不慣,將就吧。”
酒液滲入黃土,很快消失不見。
“你既知他是謀士,爲何放他走?”徐世勣問,“此人回到突厥,必成心腹大患。”
“了他,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長孫晟。”江澈望着北方,“突厥之患,不在謀士,在草原。草原之患,不在騎兵,在天時。”
“何解?”
“草原苦寒,每逢雪災,牛羊凍死,牧民便只能南下劫掠。”江澈緩緩道,“這是天災出來的兵禍。若要治,唯有讓草原人也吃得飽、穿得暖——可這,比十個長孫晟還難。”
徐世勣若有所思。
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七天了。
江澈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黃老,我該走了。”他說,“等天下太平了,我再回來看你。到時候,帶最好的酒,最甜的蜜。”
他起身,將那塊玉佩埋進墳前土裏。
“這玉佩,你替我收着。若我在外頭死了,它陪你;若我活着回來,它還是我的。”
風吹過,墳頭的紙灰打了個旋,像在點頭。
徐世勣牽來兩匹馬——是從昨夜那些刺客手裏繳獲的,雖不是良駒,卻也能代步。
“去哪兒?”他問。
“雍州。”江澈翻身上馬,“去接趙鐵柱他們。”
“可王弘正在通緝你——”
“所以我才要去。”江澈扯動繮繩,馬匹調轉方向,“我要讓雍州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江澈,回來了。”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他染血的側臉。
肩上傷口還在疼,肋下刀傷隱隱作祟。
可他脊背挺得筆直,像渭河岸邊生了的楊樹。
“徐兄,”他忽然道,“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活法——不求功名,不求富貴,只求身邊的人,都能安安穩穩喝上一碗熱粥?”
徐世勣沉默片刻,搖頭:“某沒見過。”
“那咱們就去見見。”江澈一夾馬腹,“駕!”
兩騎踏破晨霧,向南而去。
身後,老黃的墳靜靜立在塬上。
墳前那碗冷粥,結了厚厚的膜。
像一只眼睛,望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