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第十七天,卯時初。
城南舊窯地下三層,陸昭月在一張簡陋的石床上醒來。晨光從頭頂的裂縫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坐起身,發現身上蓋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
“醒了?”
蒼老的聲音從角落傳來。輪椅上的老人正撥弄着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着他溝壑縱橫的臉。
“老師昨夜沒睡?”陸昭月將棉袍疊好,輕聲道謝。
老人姓溫,單名一個禮字,是她父親陸知行在大胤唯一的同鄉與師長。三十年前隨陸知行一同穿越而來,卻因無法適應星鐵能量,雙腿盡廢,只能隱居於此。
“人老了,睡不踏實。”溫禮轉動輪椅,從石壁暗格裏取出一個油紙包,“吃點東西。這裏條件簡陋,只有些糧。”
陸昭月接過,是幾個還溫熱的饅頭。她掰開一個,慢慢吃着,目光卻落在石室中央那台古怪的機器上。
那是一台由星鐵碎片、銅線和水晶拼接而成的裝置,表面布滿細密的刻痕,像某種精密的儀表。機器中央懸浮着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正以極緩慢的速度旋轉,散發出幽幽藍光。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星標儀’。”溫禮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聲音裏帶着懷念,“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這個儀器會指引你找到他。”
陸昭月放下饅頭,走到儀器前。她伸出手,指尖還未觸及晶石,那藍光便驟然明亮,像在回應她的靠近。
“他在哪裏?”她輕聲問。
“時空夾縫。”溫禮轉動輪椅過來,“永昌十三年,星火計劃失控,能量暴走。你父親爲阻止災難擴大,用自己爲媒介,將所有暴走的能量封入了一個臨時的時空夾縫中。”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他本打算封住能量就出來,但夾縫的出口……不知爲何關閉了。這三十年來,他一直在裏面,靠着星鐵殘留的能量維持生命。”
陸昭月的手指懸在晶石上方,微微顫抖。
“所以倒計時……”
“倒計時結束那天,夾縫會因能量耗盡而崩塌。”溫禮看着她,“到時若你父親還未出來,就會隨夾縫一同……消失。”
石室裏一片死寂。
許久,陸昭月才開口:“我要怎麼救他?”
“以你爲錨。”溫禮指着星標儀上的刻痕,“倒計時歸零時,你的身體會與所有星鐵產生共鳴。那時你可以強行撕開夾縫出口,但——”
他深吸一口氣:“但這麼做極危險。若你的能量控制稍有差池,不僅救不出你父親,你自己也會被卷入夾縫,永世不得脫身。”
陸昭月看着晶石中流轉的藍光,那光芒映在她眼中,像燃起了一簇幽火。
“我知道了。”她說。
溫禮怔了怔:“你不怕?”
“怕。”陸昭月收回手,轉身看向老人,“但更怕連試都不試,就眼睜睜看着他消失。”
她走到石室唯一的窗邊——那其實是個通風口,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老師,這十七天裏,我要做什麼準備?”
溫禮從輪椅旁拿起一卷泛黃的圖紙:“你父親留了訓練方案。從今起,每卯時至午時,你要在此學習控制星鐵能量。未時到酉時,去上面的舊窯工坊,練習他留下的格鬥術與器械作。”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父親說……他的女兒不該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秀。”
陸昭月接過圖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示意圖,字跡清雋有力。她指尖撫過那些字跡,仿佛能透過紙張,觸碰到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
“好。”她將圖紙小心收好,“我從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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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舊窯地上工坊。
這裏堆滿了廢棄的窯具和陶坯,灰塵積了厚厚一層。但角落有一片區域被清理出來,牆上掛着幾件奇特的器具——有類似現代啞鈴的銅制重物,有綁着皮繩的滑輪組,還有一套用皮革和鐵片制成的護具。
陸昭月換上溫禮準備的粗布短打,將長發用布條束成馬尾。她先按圖紙上的方法,嚐試感應體內的星鐵能量。
起初毫無頭緒,只能感受到手腕上倒計時冰冷的跳動。但當她靜下心來,閉目凝神時,忽然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流,從口那枚蓮花玉佩處緩緩擴散,沿着經脈遊走全身。
那是星鐵能量。
她試着引導那股暖流流向指尖——
“噗”的一聲輕響,指尖竟冒出一小簇幽藍色的火苗。
陸昭月猛地睜眼,火苗瞬間熄滅。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心髒狂跳。
這就是……星鐵的力量?
“很好。”
溫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坐在輪椅上,眼中露出贊許:“第一次嚐試就能引動能量外顯,你比你父親當年還要快。”
陸昭月平復呼吸:“接下來呢?”
“接下來,”溫禮指向牆上的器具,“你要學會用這力量保護自己。你父親留下的格鬥術,不是尋常武學,而是結合了能量運用的特殊技法。”
他轉動輪椅靠近,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這是心法。招式在牆上那些器具上練,但心法……得靠你自己悟。”
陸昭月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八個字:
【以柔克剛,以靜制動。】
她抬頭看向溫禮。
老人緩緩道:“你父親常說,力量不是用來征服的,是用來守護的。星鐵能量至剛至烈,若強行駕馭,反噬自身。唯有心靜如水,方能駕馭如風。”
陸昭月若有所思。
她走到那套護具前,按照圖紙上的說明,一件件穿戴整齊。皮革護腕、護膝、甲……雖然陳舊,但做工精良,顯然是專門爲她這個身形定制的。
父親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她鼻尖一酸,強忍住情緒,開始練習最基礎的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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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北境,雁門關。
狂風卷着砂石拍打在城牆上,發出淒厲的呼嘯。燕回一身玄鐵重甲,站在城樓最高處,望着關外蒼茫的戈壁。
他剛打完一場硬仗,鎧甲上還沾着血污,左臂一道新添的刀傷用布條草草包扎着,滲出血跡。但比起這些皮肉傷,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今早收到的那封密信。
信是京城老宅的管家送來的,只有寥寥數語:
【陸府二女昭月,永昌十三年生,生母柳氏(已故),疑似異魂之後。近失蹤,鑑異司、謝王府皆在暗中搜尋。此女特征:眼角有淡褐小痣,善算學,性情大變於月前。】
信末附了一張畫像——是京中畫師據描述繪制的陸昭月小像。
燕回盯着那張畫像看了許久。
太像了。
不是容貌,是那種眼神。清冷,疏離,帶着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獨感。
和十年前那個害他全家的女人,一模一樣。
“將軍。”
副將陳平登上城樓,遞上一只水囊:“探子回報,北狄殘部已退至百裏外,三內應無戰事。”
燕回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壓下心頭燥火。
“陳平,”他忽然問,“你信命嗎?”
陳平一愣:“將軍何出此言?”
燕回沒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那幅畫像,展開在風中。畫上的少女眉眼清麗,月白衣裙,正垂眸看書,嫺靜得像一幅仕女圖。
可燕回知道,這張看似無害的面容下,可能藏着怎樣可怕的秘密。
“十年前那場火,”他聲音低沉,“你還記得嗎?”
陳平臉色一變:“將軍……”
“我記得。”燕回打斷他,眼神冰冷,“記得那個自稱‘來自未來’的女人,是怎麼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博取我父親信任。記得她是怎麼在得到兵符後,一把火燒了燕家老宅,害死我父母、兄長、還有剛滿三歲的小妹。”
他握緊畫像,指節泛白:“也記得她逃走前說的那句話——”
【‘你們這些古人,永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風更大了,吹得畫像獵獵作響。
陳平低下頭:“將軍節哀。那妖女……不是已經伏誅了嗎?”
“是伏誅了。”燕回將畫像重新收起,“但她說,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說……還有很多人,會陸續降臨。”
他轉身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陳平,替我向朝廷遞折子,就說北境戰事暫歇,我要回京述職。”
“將軍!”陳平急道,“北狄雖退,但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此時離關……”
“我自有分寸。”燕回抬手制止,“有些事,必須親自去查清楚。”
若那個陸昭月真是異魂,若她真是十年前那女人的同類……
那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