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禮,你知道知意那孩子,爲什麼答應結婚嗎?”老爺子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
霍硯禮抬起眼。
“不是爲了攀附霍家,不是爲了錢,不是爲了什麼好處。”老爺子一字一句地說,“她是爲了讓她外公走的時候,能閉上眼睛。她是爲了……不讓一個快死的老人,帶着遺憾離開。”
老人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遠的地方:“她父母走得早,她外公是她最後一個親人。那老家夥,臨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外孫女一個人在這世上,無依無靠。他信我,覺得把知意托付給霍家,她將來就有了依靠。”
他轉回頭,看着霍硯禮,眼神復雜:“可你呢?你給她的是什麼?一紙冷冰冰的五年合約,每月十萬塊她本不需要的錢,還有……徹底的漠不關心。”
霍硯禮感到口有些發悶。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苦澀更重。
“爺爺,”他放下杯子,聲音有些澀,“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您希望的方向發展。我和宋知意……我們不是一類人。”
“你怎麼知道不是一類人?”老爺子反問,“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在乎什麼,夢想是什麼嗎?你知道她爲什麼選擇當外交官?爲什麼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會議室,卻一次次往戰亂地區跑?”
霍硯禮沉默了。
他確實不知道。他對她的了解,全部來自二手的信息,片段的傳聞,別人的評價。
“你不了解。”老爺子替他回答了,“你甚至沒有試着去了解。你只是把她當成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一個五年後就可以擺脫的包袱。”
書房裏再次陷入安靜。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書架上一排排泛黃的舊書上。那些書很多是老爺子年輕時讀的,關於戰爭,關於歷史,關於這個國家走過的路。
“硯禮,”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卻更沉重,“我今年八十六了。沒幾年活頭了。我這輩子,打過仗,流過血,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悲歡離合。我最後的心願,就是能看到你……能找到一個真正懂你、也能讓你懂得珍惜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霍硯禮:“知意那孩子,我不敢說她一定就是那個人。但如果你連了解都不願意了解,連試都不願意試……將來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後悔”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兩枚石子,投入霍硯禮的心湖。
霍硯禮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掌控過無數商業決策的手。但此刻,這雙手忽然顯得有些空。
“爺爺,”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我答應您,等她回來……我會試着……盡到一個丈夫的基本義務。但更多的,我不能保證。”
老爺子看着他,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了太多東西——遺憾,期待,無奈,還有歲月沉澱下來的、無法言說的智慧。
“夠了。”老人說,“能走出第一步,就夠了。”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揮揮手:“去吧,忙你的去吧。我這老頭子,囉嗦了。”
霍硯禮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
“爺爺,”他回頭,“您身體……最近還好嗎?”
老爺子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一絲苦澀:“還好。能撐到看見你們倆……至少不那麼陌生的時候。”
霍硯禮點點頭,推門離開。
走廊裏光線昏暗,老宅特有的木料氣味縈繞在鼻尖。他緩步走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腦海裏反復回響着爺爺最後那句話:“你會後悔的。”
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珍惜這段被安排的婚姻?後悔沒有對一個本不想要他關心的女人付出關心?還是後悔……錯過了某個可能很重要的人?
霍硯禮走到前廳,透過雕花木窗,看到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偶爾飄落幾片,在石板地上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領證那天,也是秋天。
也是這樣的陽光,這樣的風。
那個女人穿着白襯衫,籤完字,看表,然後說:“抱歉,我要趕飛機。”
轉身離開時,背影挺直,毫無留戀。
兩年了。
她就要回來了。
到那時,他該怎麼面對她?繼續維持那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疏離?還是真的如爺爺所說,試着……了解她?
霍硯禮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陽光透過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而心裏某個地方,那個被“五年之約”緊緊封閉的角落,仿佛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透進了一絲,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