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嶽同住的子,平靜中透着一種奇特的規律感。
林溪逐漸適應了大學生活,白上課,傍晚回後街小院。林嶽的攤儼然成了大學城一景,他話不多,卻總有人慕名而來。兄妹間的交流不算熱絡,卻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林嶽會給她留飯,提醒她添衣,偶爾遞給她一枚疊好的平安符,讓她放在書包夾層。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隔絕了外界可能的風雨。
然而,林溪心中的疑惑卻在與俱增。
首先是玄麒(小七)的態度。這只外表萌、內心傲嬌的“貓”,對林嶽表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與疏離。只要林嶽在家,小七要麼蜷在林溪房間角落裝睡,要麼脆跳上院牆,不知所蹤。它拒絕接近堂屋,尤其避開林嶽打坐或畫符的區域。
“你哥身上……有‘味兒’。” 一次林溪追問,小七才不情不願地解釋,琥珀金的貓眼閃過一絲凝重,“不是壞味兒,是那種……很老派、很‘正’的玄門罡氣的味兒。這種氣息對普通陰邪是克星,但對像我這樣來歷不明、狀態特殊的‘靈’來說,接觸多了就像被陽光直曬,不舒服,還容易暴露。”
其次,是林嶽自身一些難以解釋的細節。他房間的窗戶永遠緊閉,且貼着常人難以察覺的、紋路奇特的淡黃窗紙。他那個舊青布包袱從未打開過,裏面似乎不止衣物。最讓林溪在意的,是他極度規律的作息中,一個微小的異常——凌晨時分,他的房間是空的。
起初只是偶然。林溪有次熬夜趕論文,凌晨一點多去院子裏透氣,發現西廂房沒有燈光,門縫下也無光線透出。她以爲哥哥早已睡下。但第二天清晨,她分明看到林嶽練完拳後,從西廂房走出,神情與往常無異。
一次是偶然,兩次三次,就成了疑團。
林溪開始留意。她發現,大約每晚子時(23點到1點)前後,西廂房會徹底安靜下來,連呼吸吐納的細微聲響都消失。而到了寅時(3點到5點) 他起床練功時,又能聽到裏面正常的動靜。
中間那兩個小時,林嶽去了哪裏?難道堂堂一個修道之人,也需要深夜出門吃夜宵?
疑問像藤蔓纏繞心頭。玄麒對此諱莫如深,被問急了就炸毛:“你哥是成年人!還是有點道行的道士!半夜出門需要跟你報備嗎?說不定是去……去吸收月華!對,他們修道的就喜歡搞這套!別多管閒事,小心引火燒身!”
但它越是勸阻,林溪的好奇心就越發旺盛。尤其是聯想到哥哥下山的神秘時機、對那夜巴士事件的精準判斷、以及他選擇在南城大學附近定居的巧合……她總覺得,林嶽的到來,或許不僅僅是爲了保護她這麼簡單。
決定行動是在一個無月的夜晚。白天林溪注意到,林嶽在擺攤時,推掉了兩個預約看事的客人,只淡淡說了句“今夜有事”。這在他極爲罕見。
入夜後,小院格外安靜。林溪早早關了燈,假裝睡下,實則豎着耳朵聆聽隔壁動靜。小七趴在她枕邊,尾巴不耐煩地輕輕甩動,顯然察覺了她的意圖,但這次破天荒沒有強烈反對,只是咕噥了一句:“作死別帶上我……不過,看看也行,知己知彼……”
臨近子時,西廂房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像是門閂被拉開,又迅速掩上。若非林溪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她心跳加速,輕輕起身,摸黑套上深色外套。小七輕盈地跳上她的肩膀,爪子勾住衣服,低聲道:“他往東邊去了,腳步很輕,速度不慢。跟遠點,你哥耳力好得很。”
林溪深吸一口氣,推開自己房門,側身閃入院中。借着昏暗的天光,她看到西廂房門緊閉,院內空無一人。她按照小七的指引,躡手躡腳穿過天井,推開虛掩的院門,步入後街寂靜的巷道。
深夜的大學城並未完全沉睡,遠處主街仍有零星燈光和車聲,但後街這片居民區已陷入沉睡。林溪遠遠看到一個穿着深灰衣褲的挺拔身影,正步履從容地朝着南城大學側門方向走去。果然是林嶽!他走得不疾不徐,卻奇異地與周圍陰影融爲一體,若非刻意追尋,極易忽略。
南城大學管理不算特別嚴格,側門夜間留有小縫供晚歸學生通行。林嶽似乎對這裏極爲熟悉,身形一閃,便無聲無息地沒入校園的黑暗中。
林溪帶着小七,遠遠吊在後面,心跳如鼓。校園裏的路燈間隔很遠,光影稀疏。林嶽的身影時隱時現,穿過空曠的廣場,繞過寂靜的教學樓,方向明確——竟是朝着校園中心區域而去。
南城大學校園布局獨特,其核心並非常見的圖書館或行政大樓,而是一座規模不小的人工山體。此山名曰“翠微”,是建校時特意堆土挖湖塑造的景觀,植被茂密,小徑蜿蜒,山頂平坦處鑿有一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名曰“鑑心池”。這裏白天是學生散步讀書的好去處,夜晚則少有人至,顯得格外幽深。
林嶽徑直走上了通往翠微山的小徑。
“他去山上什麼?”林溪心中疑惑更甚,腳步卻不敢停。小七在她肩上,琥珀金的貓眼在黑暗中灼灼發亮,似乎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有意思……這山,這池……氣息不太對。” 小七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帶着一絲探究,“不完全是人工的……下面好像壓着點東西。你哥看來是知情人。”
林溪跟着林嶽,在昏暗的山道樹影間潛行。好在林嶽似乎心事重重,或是對自己的手段頗爲自信,並未刻意探查身後。約莫十幾分鍾後,他們抵達了山頂。
鑑心池在夜色下像一塊幽暗的墨玉,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遠處城市的微光,平靜無波。池邊有石欄、長椅,以及一些觀賞花木。而在池塘東北角,緊鄰水邊,矗立着一棵極爲醒目的大樹。
那是一棵古槐樹。樹之粗壯,需三人合抱,樹皮黝黑皸裂,盡顯歲月滄桑。樹冠如巨傘般張開,枝葉繁茂,即使在秋也未顯太多凋零,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莫名帶着一股沉鬱之氣。這棵樹的存在與周圍相對“年輕”的景觀樹格格不入,顯然是在堆山造湖時特意保留,或從別處移栽而來的。
林嶽的目標,正是這棵古槐。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離槐樹約十米處停下,靜靜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觀察,又像在調整狀態。夜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他清俊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一絲……肅穆。
接着,林溪看到了令她屏息的一幕。
林嶽從懷中(並非那個青布包袱)取出了幾樣東西:幾張質地特殊、在黑暗中隱隱流轉着淡銀色光澤的符紙,一把看似普通、卻在他手中顯得格外沉凝的桃木短劍,還有一個小小的、似乎是玉質的羅盤。
他右手持木劍,左手捏符,腳下開始以一種奇特而規律的步法移動。那步伐忽左忽右,似進似退,踏在鋪着落葉的地面上,竟幾乎無聲無息,卻隱隱契合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隨着他的步伐,他手中的桃木劍開始在空中劃動,軌跡玄奧,並非攻擊招式,倒像是在……書寫或勾勒。
淡淡的、白色的光暈,隨着木劍的軌跡,在空氣中短暫停留、交織,逐漸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復雜的光紋圖案。那圖案中心,隱約有陰陽魚虛影流轉。
同時,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極低,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奇特的腔調與節奏,不像普通話,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方言,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吟誦。隨着咒文響起,他左手一揚,一張符紙“嗖”地飛出,並未點燃,卻穩穩地懸浮在他面前勾勒出的光紋中央,微微顫動。
林溪看得目瞪口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電影特效般的場景,此刻真實地發生在眼前,而施法者,是她的哥哥!
更讓她心驚的是,當林嶽的法儀進行時,那棵巨大的古槐樹,似乎產生了某種“回應”。原本只是沙沙作響的樹葉,聲音漸漸變得密集、粘稠,仿佛無數細小的嘴巴在低語。粗壯的樹上,那些皸裂的樹皮紋路,在某種角度下,竟隱隱泛出極其暗淡的、不祥的暗紅色微光,如同涸的血跡。以槐樹爲中心,周圍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土腥氣混合着淡淡陳腐味。
林嶽的眉頭蹙緊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腳下的步法加快,木劍揮動的軌跡愈發急促,口中的咒文也越發高亢急促。那懸浮的符紙光芒大盛,試圖壓制槐樹散發出的異狀。
“封靈術!” 小七的聲音在林溪腦中響起,帶着明顯的驚訝,“而且是相當正統、消耗不小的古法!你哥在嚐試封印這棵樹裏的東西!這樹……果然有古怪,底下聚着很強的陰怨地氣,樹本身似乎也成了某種‘容器’或‘通道’!”
“容器?通道?”林溪緊張地捂住嘴,大氣不敢出。
“嗯……這樹齡怕是有幾百年了,槐木本就屬陰,易招靈寄魂。看它生長的位置,正在這人工山體的‘眼位’上,下面可能原本是亂葬崗或者古戰場一類的大凶之地!建校時堆山壓鎮,卻留了這棵樹,要麼是無知,要麼……” 小七的聲音沉了下去,“是故意的。這樹成了泄壓閥,也是錨點。你哥每晚來此,是在加固封印,防止裏面的東西跑出來!但他一個人的力量,似乎只是勉強維持……”
仿佛印證小七的話,槐樹的異動突然加劇!幾低垂的枝椏無風自動,猛地向林嶽抽去!樹身上暗紅光芒連閃,那股土腥腐朽味驟然濃烈!
林嶽眼神一厲,咬破左手食指,閃電般將血珠抹在桃木劍刃上,同時右手劍訣一變,厲喝一聲:“鎮!”
“嗡——!”
懸浮的符紙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如同一面光盾,擋住了抽來的樹枝。光芒與樹枝接觸,發出“噼啪”的灼燒聲,樹枝縮回,但符紙的光芒也瞬間黯淡大半,搖搖欲墜。
林嶽悶哼一聲,後退半步,臉色蒼白了幾分。但他沒有絲毫退縮,立刻又掏出兩張符紙,準備繼續施法。
就在這時——
“瞄嗚——!”
一聲尖銳的、充滿警告意味的貓叫,猛地從林溪肩頭響起!是小七!它並非對林嶽示警,而是全身毛發炸起,琥珀金眼死死盯向林溪身後的黑暗!
林溪駭然回頭!
只見他們來時的山道陰影裏,不知何時,悄然立着兩個“人”。
不,那或許不是人。
它們身形瘦高,套着寬大的、不合時令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深深遮住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一點慘白的皮膚。它們就那樣靜默地站在那裏,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仿佛本來就是陰影的一部分。但林溪能感覺到,兩道冰冷、麻木、充滿惡意的“視線”,正透過黑暗,牢牢鎖定了她和小七!
被發現!
幾乎同時,池邊正在全力鎮壓槐樹的林嶽,也猛然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他倏地轉頭,目光如電,瞬間穿透黑暗,看到了林溪,也看到了她身後那兩道不祥的黑影。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還有更深沉的凝重。
“溪溪?!你怎麼在這裏!”林嶽低喝道,聲音因急促而有些變調。但他此刻本無法抽身!槐樹因他的分神,再次劇烈躁動,暗紅光芒大漲,更多的枝條蠢蠢欲動!
而那兩個黑影,則邁開了僵硬的步子,一左一右,朝着孤立無援的林溪,緩緩了過來。
夜風驟冷,鑑心池水無風起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