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保衛處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中彌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悶。林芷清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虛浮，感覺渾身像是被抽了力氣。
保衛處的詢問比她想象的更細致，也更令人不安。他們確實收到了關於體育館外“可疑人員”的匿名舉報，但細節卻與她經歷的有微妙出入。詢問她的老師語氣雖然客氣，但問題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反復確認她與江辰的關系，以及她是否與人結怨。他們甚至隱晦地提及，有人反映她近期因“戀情”問題，可能卷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有人不僅想擾她，還想將事情鬧大，甚至試圖將責任隱隱推到她身上。而那個匿名舉報者，是出於“好心”，還是另有所圖？那句“小心身邊人”的警告，像鬼魅般在她耳邊回響。
她沒有對保衛處的人提起匿名短信的事，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本能讓她選擇了隱瞞。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腳下是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深淵。
她拿出手機，電量已經飄紅，屏幕閃爍着警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給江辰發消息。她需要時間消化今晚聽到的一切，需要理清腦海中混亂的線索。更重要的是，一種莫名的、倔強的情緒在她心底滋生——她不想事事都依賴他，不想讓自己徹底淪爲被他庇護、卻對真相一無所知的菟絲花。
就在她走到圖書館附近時，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傾盆雨幕。狂風卷着冰冷的雨水，打得她睜不開眼睛。她低呼一聲，慌忙跑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狹窄的屋檐下躲避。
屋檐很窄，本無法完全遮擋瓢潑大雨，斜飛的雨絲很快打溼了她的褲腳和單薄的外套。冰冷的溼意滲透進來，激起一陣寒顫。她抱緊雙臂，看着眼前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車輛駛過濺起渾濁的水花，行人匆匆奔跑，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的她。
手機屏幕最後閃爍了一下，徹底黑屏，自動關機了。
孤立無援。
一種巨大的委屈和孤單感如同這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她淹沒。她爲了弟弟的醫藥費，籤下那份荒唐的契約，卷入這場她本無力應對的風波。被人窺視，被人威脅，被人隱晦地指責，而現在，連天氣都在與她作對。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她的男朋友，在這種時候，應該會擔心她，會打電話來問她在哪裏，會不會被雨困住，甚至會……來找她吧？
可是，他不是。他們之間，只有冰冷的條款和明確的交易。他或許會基於“契約精神”提供保護，但那與真正的關心，是兩回事。
雨水順着屋檐流淌下來，形成一道冰冷的水簾。她縮了縮肩膀，感覺身體的熱量正在一點點流失，連同心裏的那點剛剛因爲選修課而升起的微弱暖意。
江辰結束學生會的臨時會議時，窗外的雨已經下得極大。他看了眼時間，眉頭微蹙。這個時間，林芷清應該早已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她的號碼。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提示音讓他的動作頓住。關機？這不像是她的習慣。他立刻打開微信，發了一條消息過去，石沉大海。
一種細微的、卻不容忽視的焦躁感在他心底蔓延開來。他想起下午保衛處的那通電話，想起她離開時故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色。難道保衛處那邊出了什麼意外？還是……
他幾乎沒有猶豫，一邊快步走向停車場，一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校保衛處下午找林芷清問話的具體內容和結果。要快。”
掛斷電話，他坐進駕駛室，啓動引擎。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依然難以完全清晰前方的視線。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她手機關機，最大的可能是沒電了。這個時間，如果不在宿舍，她最可能在哪裏？剛下課？不對，他們分開已經有一段時間。去？他調出存好的她的課表工時表——今晚沒有安排。圖書館？或許。
他先開車去了圖書館，在幾個她常去的閱覽區找了一圈，一無所獲。雨越下越大，噼裏啪啦地砸在車頂上，像是在催促着他。
他又試着開往她宿舍樓附近，放緩車速，仔細搜尋着路邊任何一個可能避雨的身影。沒有。
焦躁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發現自己對她的了解依然不夠多，在她可能去的角落出現空白。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極其不適。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剛才他托去查問情況的人回電。
“辰哥，問清楚了。保衛處那邊接到匿名舉報，說體育館外有社會人員擾學生，點名可能與林芷清有關。問話過程還算正常，但舉報的細節有點蹊蹺，像是……有人想把水攪渾。林同學大概半小時前就離開了。”
匿名舉報？攪渾水？江辰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冰冷。他立刻想到了秦瑤，但直覺告訴他，這次的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目光沉沉地掃過車窗外模糊的雨景。必須盡快找到她。
他重新梳理思路，將車停在路邊，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着。她手機關機前的位置信息……最後一條消息記錄是他們分開時，在文華樓附近。從文華樓回她宿舍，有幾條路？如果下雨時她還沒走遠，最可能在哪裏避雨？
他的目光鎖定在從文華樓到她宿舍必經之路上，那幾家零星店鋪中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
而此時，蘇曉在宿舍裏坐立不安。她給林芷清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關機。發微信也不回。這太不正常了。她知道清清下午要去保衛處，難道出了什麼事？
“不會真被保衛處扣下了吧？還是……”蘇曉腦子裏閃過各種不好的猜測。她想了想，咬咬牙，翻出了那個她存下卻從未撥通過的號碼——江辰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江辰低沉而略帶急促的聲音：“喂？”
“江辰？是我，蘇曉！清清跟你在一起嗎？她手機關機了，我一直聯系不上她！”蘇曉語速飛快，帶着明顯的擔憂。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江辰更加凝重的聲音：“我知道了。我正在找她。”
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直接掛了電話。蘇曉聽着聽筒裏的忙音，愣了一下，隨即又稍稍鬆了口氣。至少，江辰在找她。不知爲何，在這種時候，她莫名地覺得，如果連江辰都找不到清清，那可能就真的麻煩了。
江辰放下手機，油門一踩，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沖入茫茫雨幕，精準地駛向那條路線上唯一的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孤零零地立在街角，暖黃色的燈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微弱。江辰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蜷縮在狹窄屋檐下的熟悉身影。
她蹲在那裏，雙臂緊緊抱着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要被這冰冷的雨水和黑夜吞噬。溼透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單薄的外套顏色深了一塊，顯然已經被雨水打溼大半。她低着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個孤獨無助的姿態，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心髒一下。
他猛地將車停在便利店門口，甚至沒等車完全停穩，就推開車門，抓起放在副駕上的備用傘，大步沖了過去。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但他渾然未覺。他的目光牢牢鎖住那個身影，幾步就跨到了屋檐下。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隔絕了斜飛的雨絲。林芷清茫然地抬起頭。
雨幕模糊了視線，但她依然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面前的人。江辰。他的頭發被雨水打溼，幾縷黑發凌亂地垂在額前，呼吸因爲急促的奔跑而略顯急促，深邃的眼眸在便利店昏暗的光線下，翻涌着她從未見過的、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怒氣？
他怎麼會在這裏？他怎麼找到她的？
林芷清的大腦因爲寒冷和驚訝而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忘記了反應。
江辰看着她蒼白的小臉，被雨水打溼後更顯纖長的睫毛，以及那雙此刻寫滿了茫然和無助的眼睛，口那股莫名的焦躁和怒意（氣她不知道保護自己，氣她手機關機，更氣自己竟然讓她陷入這種境地）仿佛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卻又在對上她目光的瞬間，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材質防水的外套，動作甚至帶着點不由分說的粗魯，一把將她整個人裹住，嚴嚴實實。
外套上還殘留着他身體的溫度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雪鬆氣息，瞬間驅散了包裹着她的部分寒意。
“……”林芷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發熱。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重得讓她心慌。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直接彎腰，一手繞過她的後背，另一手穿過她的膝彎，用一個標準的公主抱，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林芷清猝不及防，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隔着溼透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膛傳來的有力心跳和灼熱的體溫。這與雨夜的冰冷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江辰抱着她，大步走向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小心地將她放進車裏，系好安全帶。整個過程，他緊抿着唇，一言不發，只有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他繞回駕駛座，關上車門，將瓢潑大雨隔絕在外。車內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車外譁啦啦的雨聲。
溫暖的氣流包裹住她，讓她凍得有些麻木的身體漸漸回暖，但心裏的震蕩卻愈發劇烈。
他找到她了。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他像是沖破雨幕的救贖，出現了。
江辰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側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依然沒有血色的臉上，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他的聲音因爲壓抑着什麼而顯得格外低啞：
“林芷清，”他連名帶姓地叫她，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你的手機，是用來當擺設的嗎？”
這句話，帶着明顯的責備，卻更像是一種後怕的宣泄。
林芷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進他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契約的壁壘，在這一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和他不容置疑的出現，沖開了一道清晰的、無法忽視的裂痕。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洶涌的、不再冰冷的深海，一個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囂——這真的，還僅僅只是契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