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寒意似乎還未從骨縫中完全驅散，但身體卻被另一種無形的暖意包裹着。
那天晚上，江辰將她送回宿舍後，除了遞給她一個充滿電的充電寶和一句“回去喝點熱的”之外，並未多言。他沒有追問她爲何關機，爲何獨自在雨裏狼狽，也沒有再提起保衛處的事情。那種沉默，不同於以往的冰冷疏離，反而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體諒，或者說，是一種更爲復雜的、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情緒。
林芷清裹着他的外套回到寢室，自然引發了蘇曉一連串誇張的驚呼和盤問。
“哇塞！英雄救美！江大少親自給你當司機還附贈外套？這劇情我可以！”蘇曉圍着那件材質精良、價格顯然不菲的男式外套轉悠，眼睛亮晶晶的，“快說說，發生了什麼？你們是不是在雨中上演了什麼偶像劇橋段？”
林芷清無奈，簡單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略去了保衛處詢問的具體細節和那句令人不安的“小心身邊人”，只說是例行問話，出來晚了遇上大雨，手機沒電，恰好被江辰遇到。
“恰好？”蘇曉挑眉，一臉“你騙鬼呢”的表情，“學校這麼大，下雨天他‘恰好’就能找到你？清清，你別自欺欺人了，我看江辰對你絕對不止是契約那麼簡單。”
林芷清的心跳因這句話漏了一拍。她想起那個不容分說的擁抱，他懷裏灼熱的溫度，以及他眼中那片洶涌的、不再冰冷的深海。她攥緊了手中尚有他餘溫的外套，低聲反駁：“他只是……基於契約的責任感吧。”
“責任感需要公主抱？”蘇曉一針見血，笑得像只偷腥的貓，“行了行了，我不你。不過嘛……嘿嘿，看來我的計劃可以提前了。”
“什麼計劃？”林芷清警惕地問。
“促進感情，火上澆油的計劃！”蘇曉神秘地眨眨眼，“等着吧，周末見分曉。”
周末傍晚，蘇曉所謂的“計劃”在林芷清面前揭曉——一場小範圍的聚會，地點在學校附近一家環境不錯的KTV大包間裏。除了她和蘇曉，還有另外幾個平時玩得不錯的同學，而最讓林芷清感到意外的，是江辰和陸明軒竟然都在。
推門進去時，包廂裏已經響起了音樂聲和笑鬧聲。江辰獨自坐在沙發角落，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流轉，他手裏把玩着一個骰盅，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與周圍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自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陸明軒則正溫和地笑着和另一個同學說着什麼，見到林芷清進來，他率先抬起頭，朝她微笑着點了點頭。
“清清，這邊！”蘇曉熱情地招手，把她拉到自己和江辰之間的空位坐下。
林芷清頓時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從左側傳來。江辰在她坐下時，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移開，依舊那副疏懶模樣。但她卻敏銳地捕捉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在她靠近時，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絲。
“人來齊了，光唱歌多沒意思，我們玩點遊戲吧？”蘇曉見氣氛差不多，立刻提議道，眼裏閃爍着狡黠的光。
“玩什麼？”有人附和。
“真心話大冒險！經典永不過時！”蘇曉拍板，不等衆人反對，已經利落地清理桌子，拿過空酒瓶放在中間，“規則簡單，瓶口轉倒誰，誰選真心話或者大冒險，做不到就自罰一杯！不許耍賴啊！”
林芷清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拒絕，這種遊戲對她而言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尷尬的風險。她偷偷瞥了一眼江辰，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出乎意料地，並沒有出聲反對。
遊戲開始了。前幾輪還算溫和，被轉到的人要麼選擇了無關痛癢的真心話，要麼做了些無傷大雅的大冒險，包廂裏笑聲不斷。
然而，命運的瓶口很快指向了林芷清。
“喔！清清！”蘇曉興奮地叫起來，“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林芷清看着蘇曉那不懷好意的笑容，果斷選擇了：“大冒險。”她寧願做點傻事，也不想被當衆窺探內心。
“大冒險啊……”蘇曉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江辰和林芷清之間逡巡，顯然在構思一個“完美”的挑戰。這時，旁邊一個不知情的同學起哄道：“那就和在場的任意一位異性，來個公主抱，堅持十秒！”
林芷清的臉瞬間爆紅。公主抱？還是任意一位異性？這……她下意識地看向江辰，正好撞上他投來的目光。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但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仿佛在靜觀其變。
“這不太好吧……”林芷清窘迫地想要拒絕。
“規則就是規則哦！”衆人開始起哄。
陸明軒溫和地開口解圍：“這個確實有點強人所難了，要不換一個？”
蘇曉卻搶先一步，唯恐天下不亂地說：“換什麼換！就這個！清清，選人吧！江辰還是陸學長？”她直接把選擇題拋了出來，將場面推向更尷尬的境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芷清身上，包括江辰。他依舊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骰盅的邊緣，仿佛在等待她的選擇。
林芷清感覺自己臉頰滾燙，心跳如擂鼓。選陸明軒？且不說是否合適，光是這個念頭閃過，她就能感覺到左側那道目光似乎驟然降溫了幾度。選江辰？那天雨夜被他抱起的記憶瞬間回籠，那種失控的心跳和安全感交織的感覺讓她心慌意亂。
就在她騎虎難下時，江辰卻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骰盅，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裏，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帶着些許慵懶和霸道的語調開口：“她選不了。”
“啊？爲什麼？”衆人不解。
江辰的目光淡淡掃過提議的那個同學，最後落在林芷清因窘迫而微紅的臉上，慢條斯理地說：“她太輕了，你們其他人，抱不動。”
話音落下，包廂裏詭異地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哄聲。
“哇——！”
“辰哥霸氣！”
“這意思是只能你抱得動唄？”
“這狗糧我吃了！”
林芷清徹底呆住了，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響聲和他那句“她太輕了”。他……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變相的解圍，還是……一種宣示？她不敢深想，只覺得被他目光鎖定的那片皮膚，都開始微微發燙。
蘇曉得意地朝林芷清擠擠眼，顯然對江辰的反應滿意至極。“好吧好吧，看在我們江大少這麼‘體恤’清清的份上，這次大冒險就算了，罰酒一杯總行了吧？”
江辰沒說話，只是順手拿過林芷清面前的酒杯，仰頭將裏面澄黃的液體一飲而盡，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天經地義。他將空杯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代她。”
起哄聲更響了。林芷清看着他那滾動的喉結和放下酒杯時淡漠的側臉，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一次又一次，用這種近乎霸道的方式，介入她的世界，攪亂她一池心水。
遊戲在一種愈發曖昧和微妙的氣氛中繼續。瓶口仿佛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指引，這一次，不偏不倚地轉向了江辰。
“來了吧！”衆人笑着起哄，“辰哥，選什麼？不能再代喝了啊！”
江辰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薄唇微啓，吐出三個字：“真心話。”
提問權落在了剛才被江辰“懟”回去的那個同學手上，他摩拳擦掌，顯然打算“報復”回來。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問道：“辰哥，老實交代，你的理想型是什麼樣的？要具體點！”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連音樂聲仿佛都被人按低了音量。林芷清的心跳驟然失衡，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有多麼在意他的答案。他會說什麼？是秦瑤那種明豔大氣的大小姐？還是……
江辰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他姿態未變，甚至沒有看提問者一眼，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身旁緊張得幾乎僵硬的林芷清，然後淡淡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安靜點的，不愛惹麻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周圍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頭發要軟，眼睛……淨一點。”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刮着林芷清的耳膜和心尖。安靜、不愛惹麻煩、頭發軟、眼睛淨……這些看似隨意拼湊的詞匯，卻像一塊塊拼圖，在她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她忍不住對照自己——她算安靜嗎？好像是的。惹麻煩？似乎最近總是她在被動卷入麻煩。頭發……蘇曉總說她的發質細軟。眼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然後，”江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看起來，很好養。”
“很好養”三個字落下，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噗——”
“很好養是什麼鬼？”
“辰哥你這標準……夠別致的啊！”
衆人哄笑起來，覺得這個答案既出乎意料，又帶着江辰式的獨特風格，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別有所指。
只有林芷清，在聽到這三個字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慌亂席卷了她。她猛地抬起頭，撞進江辰恰好轉過來的目光裏。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但那專注的、仿佛只映着她一人的眼神，卻讓她呼吸一滯。
他說的……是她嗎？
這個念頭瘋狂地滋生出來，讓她心慌意亂。契約的條款在腦海中回蕩，理智告訴她不要自作多情，可他描述的那些特質，他此刻的眼神，以及雨夜裏他沖破一切找到她的身影，都在不斷地沖擊着那道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遊戲還在繼續，後面又轉到了誰，說了什麼，林芷清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沉浸在巨大的混亂和心動裏，仿佛整個包廂只剩下她和身旁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她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恢復了之前慵懶的姿態，仿佛剛才那句引起軒然的“真心話”只是隨口一說。
蘇曉湊到她耳邊，用氣聲激動地說：“聽見沒！‘很好養’！這不就是你嗎清清！他說的絕對是你！他完了，他墜入愛河了！”
林芷清慌亂地推開蘇曉，臉頰燙得驚人。她端起面前江辰剛才爲她倒滿的果汁，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內心的躁動。
聚會結束時，已是深夜。大家互相道別，三三兩兩地散去。陸明軒溫和地對林芷清說了聲“路上小心”，目光在她和江辰之間停留片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轉身離開。
自然而然地，江辰承擔起了送林芷清和蘇曉回宿舍的任務。回學校的路上，蘇曉嘰嘰喳喳，還在回味剛才的遊戲，故意把“很好養”三個字掛在嘴邊，逗得林芷清面紅耳赤，恨不得捂住她的嘴。江辰只是沉默地走在林芷清身側，偶爾在蘇曉過分誇張時，會投去一個冷淡的眼神，讓蘇曉瞬間收斂，但眼裏八卦的光芒卻絲毫未減。
走到宿舍樓下，蘇曉識相地搶先一步：“那個，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我先上去了！清清你……慢慢回來哈！”說完，一溜煙跑進了樓裏。
夜風微涼，吹散了林芷清臉上的一些熱度，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邊男人存在帶來的壓迫感。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線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今天……謝謝你。”林芷清低着頭，看着地上兩人被路燈拉長的、時而交疊的影子，輕聲說道。既謝他今天的解圍和代酒，也謝他那晚的雨夜尋人。
“嗯。”江辰應了一聲，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沉。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也沒有多說什麼。
林芷清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他，想問問他那句“很好養”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暗示什麼，還是她又一次的錯覺。然而，當她觸及他夜色中愈發深邃的眼眸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害怕打破此刻這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那……我上去了。”她最終只是這樣說。
“外套，”江辰忽然開口，“洗好了再還我。”
“好。”林芷清點點頭。
他看着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將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敏感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
“上去吧。”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
林芷清心跳如鼓，幾乎是小跑着沖進了宿舍樓。直到回到寢室，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她還能感覺到耳畔那轉瞬即逝的觸感和他指尖的溫度。
蘇曉立刻撲上來追問後續，林芷清卻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摸着自己依舊發燙的耳朵，回味着遊戲時他描述的理想型，回想起他代酒時的脆，以及剛才那一個自然的、近乎親昵的動作。
這一切，真的還能用“契約”來解釋嗎？
他築起的那座冰牆，似乎正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攻勢下，悄然融化，裂痕叢生。而她，站在裂縫的邊緣，既期待着能看到牆後的風景，又害怕那後面是另一個更深的、她無法承受的漩渦。
夜的靜謐籠罩下來，卻無法平息她腔裏那顆爲一個人而失控狂跳的心。懸念如同夜色般彌漫開來——這場始於交易的戲，究竟會走向何方？他那句“很好養”的背後，藏的究竟是隨手拋下的誘餌，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