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15小時。
月亮開始正式“變裝”。
最初只是邊緣一圈淡紅,像是害羞。
十分鍾後,紅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擴散、加深,
最終整個月輪化作一種粘稠、不祥的暗紅,
仿佛天空睜開了一只流血的眼。
全球範圍內,所有電子時鍾的秒針,
在血色完全籠罩月球的瞬間,
齊刷刷地停頓了一秒。
然後,以雙倍速度追趕上丟失的時間。
沒有人解釋爲什麼。
氣象局最新通告:
“月全食期間可能伴隨輕微地磁擾動,
導致精密計時設備出現誤差,屬正常現象。”
網友評論:
“懂了,下次我心跳停一拍,也是地磁擾動。”
“剛試了,我家機械掛鍾也停了一秒,
所以地磁還能影響發條?”
“別吵,我正在用祖傳的晷對時,
影子……影子好像也抖了一下?”
2026年4月4,傍晚6點30分,江城郊外,通往黑水沼澤的廢棄公路。
血色,浸透了半邊天空。那輪妖異的暗紅月亮,如同一個巨大的、流血的傷口,高懸在逐漸黯淡的暮色中。月光灑下,給荒蕪的郊野、扭曲的枯樹、坑窪的柏油路面,都鍍上了一層粘稠而壓抑的暗紅光澤。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氣味。
林墨和蘇曉沿着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舊公路疾行。兩人都換上了更適合野外行動的深色沖鋒衣和登山鞋,臉上塗着簡易的僞裝油彩,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蘇曉還額外背着一個裝滿了醫療用品和自制藥劑的小型急救箱。
得益於蘇曉弄來的中級隱匿護符,兩人身上微弱的靈能波動被很好地掩蓋起來,仿佛兩個普通的、趁着夜色趕路的背包客——盡管在當下這種敏感時期,深夜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外本身就很不尋常。
但比環境更讓人不安的,是那輪血月本身。當林墨偶爾抬頭看向它時,右手食指上的“逆鱗”指環會微微發燙,體內陰陽魚靈樞的旋轉也會出現極其細微的滯澀感。仿佛那月光中蘊含着某種與“逆鱗”力量相斥,或者試圖擾它的東西。
“這月亮……不對勁。”林墨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血月的光芒下,連影子都顯得格外扭曲和蠢蠢欲動。路邊草叢裏,一些夜間活動的蟲鳴聲也變得尖銳而急躁。“不僅僅是天文現象,我感覺……它在‘壓制’或者‘擾’某些東西。”
“論壇上有人說,血月期間,靈能活動會變得更加活躍和……混亂。”蘇曉一邊走,一邊調暗手中一個改造過的、帶夜視和簡易能量探測功能的手電,“但也有人說,某些類型的靈能會受到抑制。看來傳言不全是空來風。你的‘逆鱗’反應這麼大,可能因爲它涉及空間力量,而血月……或許在扭曲或加固空間結構?”
林墨若有所思。如果血月是“守望者”降臨的某種前兆或準備,那麼它擾空間力量就說得通了——爲了阻止像“逆鱗”這樣的鑰匙發揮作用?還是爲了穩固它們即將打開的“門”?
他沒時間深究。當務之急是盡快抵達黑水沼澤。據蘇曉從黑市買來的、標注着近期靈能異常點和危險區域的最新地圖,以及父母筆記本裏簡略的坐標,黑水沼澤位於江城西南方向約一百五十公裏處,是一片面積廣闊、人跡罕至的溼地自然保護區。靈之後,那裏被標注爲“C+級危險區域”,原因包括:劇毒瘴氣、變異沼澤生物、復雜易變的地形,以及……“間歇性空間不穩定現象”。
間歇性空間不穩定——這很可能就是父母留下坐標的原因!那裏極有可能存在一處“龍眠之地”或“門”!
但通往沼澤的路並不好走。主路早已被軍方或特研組設卡封鎖,名義上是“保護自然生態”和“防範地質災害”。他們只能繞行這些荒廢多年的次級公路和小徑。
夜色漸深,血月的光芒穿透稀薄的雲層,將荒野映照得一片朦朧詭異的紅。風穿過枯樹和草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兩人沉默地前進着,盡量放輕腳步,節省體力。林墨時不時調動一絲靈覺,感知周圍的能量流動和生命跡象。血月之下,荒野中的靈氣確實變得異常活躍,但同時也駁雜混亂,各種屬性的靈能光點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偶爾還會相互碰撞,迸發出短暫而危險的微型能量漣漪。一些夜行性的小動物,比如老鼠和夜梟,行爲也變得怪異,有些蹲在枝頭對着血月發出淒厲的叫聲,有些則在草叢裏瘋狂地繞圈。
突然,林墨腳步一頓,抬手示意蘇曉停下。
“前面……有東西。”他低聲道,目光銳利地看向前方約五十米處,公路轉彎的地方。那裏的靈氣流動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空洞”,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裏吸收或隔絕了周圍的能量。而且,空氣中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着腐朽和甜腥的臭味。
蘇曉立刻關掉手電,兩人迅速躲到路邊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屏住呼吸。
片刻之後,前方的黑暗中,傳來“沙沙”的、如同厚重皮革拖過地面的聲音。
一個龐大的、輪廓模糊的黑影,緩緩從轉彎處挪了出來。
借着血月昏暗的光,兩人勉強看清了那東西的樣貌。
它看起來像是一只……放大了數倍的蟾蜍。
體長超過兩米,蹲伏在那裏如同一座肉山。皮膚不再是常見的溼滑粘膩,而是覆蓋着一層疙疙瘩瘩的、如同風化岩石般的灰黑色硬皮,有些疙瘩還在滲出暗綠色的粘液。它巨大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倒鉤狀的利齒,一條足有成年人手臂粗、末端分叉的猩紅舌頭,時不時探出來,在空中卷動一下,發出“嘶嘶”的聲響。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對,而是三對!分布在頭顱兩側和額頭正中,六只渾濁的黃色眼睛,在血月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毫無感情地掃視着周圍。
它身上散發着混雜着土屬性(厚重)、毒屬性(腥臭)以及一絲微弱水屬性(溼)的靈能波動,強度大約在D+到C-之間。算不上特別強,但看那體型和防御力(岩石般的皮膚),絕對不好對付。
“是變異沼澤毒蟾……通常只生活在黑水沼澤深處,怎麼會跑到這裏來?”蘇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困惑和警惕,“難道沼澤裏的環境變化,把它們出來了?或者……它在追蹤什麼?”
變異毒蟾似乎沒有立刻發現他們,它那六只眼睛漫無目的地轉動着,巨大的身軀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感知着什麼。它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新鮮的傷痕,像是被利爪或銳器撕裂,暗綠色的體液不斷滲出,滴落在路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它在捕獵?還是……在逃命?
林墨和蘇曉交換了一個眼神。繞過去?還是趁它受傷,嚐試快速解決?
繞過去風險也不小,這片區域是毒蟾的地盤(現在可能死了),誰知道黑暗中還藏着什麼。快速解決……以林墨現在的狀態,加上蘇曉的輔助,對付一個受傷的C-級變異體,或許有機會,但動靜不能太大,而且必須速戰速決,免得引來其他東西。
就在兩人猶豫之際——
變異毒蟾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它額頭正中那對最大的黃色眼睛,猛地轉向了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猩紅的舌頭如同閃電般射出,卻不是攻擊,而是如同雷達般在空中快速掃描!
被發現了!
不是通過視覺或嗅覺,而是通過某種對生命氣息或靈能波動的感知!隱匿護符能屏蔽常規探測,但對這種天生具備特殊感知的變異生物,效果似乎打了折扣!
“嘶——!”
毒蟾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六只眼睛同時鎖定灌木叢!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後肢肌肉賁張,顯然準備撲擊!
“躲開!”林墨低喝一聲,猛地將蘇曉向旁邊推開,同時自己向另一側翻滾!
“轟!”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原地的瞬間,毒蟾如同炮彈般撞了過來!它那布滿岩石疙瘩的身軀狠狠砸在兩人剛才藏身的灌木叢上,碗口粗的灌木瞬間被碾成碎片,地面都被砸出一個淺坑!腥臭的氣浪撲面而來!
一擊不中,毒蟾毫不停歇,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而來,帶起呼嘯的風聲!
林墨剛站穩,來不及多想,體內靈炁瞬間調動!他沒有使用還不熟練的雷或冰屬性力量,而是將靈炁灌注雙腿,猛地向側後方躍起,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記橫掃!尾巴擦着他的鞋底掠過,勁風刮得臉頰生疼。
蘇曉也在另一邊迅速起身,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小巧的、改造過的弓弩,弩箭箭頭閃爍着幽藍色的寒光——是她自制的麻痹毒箭。她冷靜地瞄準毒蟾側面相對柔軟(相比背部)的腹部,扣動扳機!
“嗖!”
弩箭激射而出!
然而,毒蟾的反應快得驚人!它看似笨拙,實則靈活異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扭,布滿硬疙瘩的背部“鐺”的一聲擋住了弩箭!幽藍色的麻痹毒素在硬皮上濺開,只是腐蝕出一個小坑,讓那片皮膚微微發黑,但顯然沒能穿透,也沒能造成有效的麻痹效果!
“皮太厚了!普通攻擊無效!”蘇曉喊道,迅速後退,躲避毒蟾緊接着噴出的一股墨綠色的毒液!毒液落在她剛才站立的地面,立刻將枯草和土壤腐蝕得冒起青煙,發出刺鼻的臭味。
林墨眉頭緊鎖。這毒蟾攻防一體,還有遠程毒液攻擊,確實難纏。硬拼消耗太大,而且容易引來麻煩。
他的目光落在毒蟾身上那些新鮮的傷口上。傷口邊緣的硬皮被撕裂,露出下面相對脆弱的血肉,暗綠色的體液不斷流出。如果能攻擊這些傷口……
心念電轉間,毒蟾再次發動攻擊!它似乎認準了林墨威脅更大,四肢猛地蹬地,張開布滿倒鉤利齒的巨口,如同一輛失控的坦克,朝着林墨猛沖過來!想要憑借體型和力量直接碾壓!
林墨眼中寒光一閃!這一次,他沒有再躲!
他站在原地,體內冰火交織的靈炁瞬間沸騰!左手虛握,一絲凝練的、跳躍着藍白色電光的雷炁迅速匯聚;右手掌心,一縷深沉的、散發着刺骨寒意的黑色冰流悄然浮現。
他嚐試着,將兩種力量,沿着“逆鱗”傳承中某種極其粗淺的、用於“短暫加持與爆發”的路徑,同時導向雙臂!
沒有強行融合,而是讓它們如同兩條並行的毒蛇,纏繞、蓄勢!
毒蟾龐大的身影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腥風撲面!
就在那布滿利齒的巨口即將咬中他的刹那——
林墨動了!
他身形微微一矮,如同鬼魅般向側前方滑出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毒蟾的正面沖撞,與那腥臭的巨口擦肩而過!同時,蓄勢已久的雙臂,如同兩條毒龍出洞,狠狠轟向毒蟾側面一處最大的、還在滲着粘液的撕裂傷口!
左手雷炁,帶着至陽至剛的狂暴穿透力,如同鑽頭般狠狠刺入傷口深處!
右手冰流,蘊含着寂滅生機的極致寒冷,緊隨其後,順着雷炁打開的通道,瘋狂涌入!
“嗤啦——!!!”
“咔嚓——!!!”
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毒蟾體內脆弱的傷口處轟然爆發!
雷炁在血肉中炸開,帶來灼燒和麻痹;冰流則瞬間凍結血液和組織,造成凝固和壞死!
“嗷——!!!”
毒蟾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劇痛、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淒厲慘嚎!它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向側面翻滾出去,重重砸在公路上,將路面都砸得龜裂!被擊中的傷口處,藍白色的電光與漆黑的冰霜瘋狂交織、蔓延,硬皮被撕裂得更大,血肉混合着暗綠色的體液和冰碴,如同噴泉般涌出!
它掙扎着想爬起來,但半邊身體似乎已經失去了控制,動作變得極其遲緩和不協調,六只眼睛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林墨喘着粗氣,收回微微顫抖、皮膚表面覆蓋着一層薄霜又跳躍着細小電光的雙臂。剛才那一擊看似簡單,實則對控制力和靈炁消耗都極大。他必須精準地將兩種力量同時送入傷口,並且控制它們不在自己體內或接觸時提前沖突。效果顯著,但短時間內無法再用第二次。
蘇曉抓住機會,再次舉起弓弩,這一次瞄準了毒蟾因爲痛苦和掙扎而微微張開的巨口內部相對柔軟的上顎!
“嗖!”
第二支幽藍色的弩箭,精準地射入了毒蟾的口腔深處!
麻痹毒素直接作用於相對脆弱的內部組織,效果立刻顯現!毒蟾的掙扎猛地一僵,喉嚨裏發出“咕嚕”的聲響,龐大的身軀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緩緩癱軟下去,六只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無意識的抽搐。
戰鬥結束。
從被發現到毒蟾倒下,不過短短兩分鍾。但兩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快走!血腥味和動靜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蘇曉快速收起弓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黑暗的荒野。
林墨點點頭,強壓下雙臂經脈傳來的酸痛和空虛感,上前迅速檢查了一下毒蟾的屍體。他從背包裏拿出特制的采集工具(蘇曉準備的),忍着惡心,從毒蟾傷口處刮取了一些相對純淨、蘊含着土、毒、水三屬性混合靈能的硬化腺體組織,又小心地取下它額頭上那對最大的黃色眼珠(據說某些變異生物的眼珠是制作探測或幻術類法器的材料)。這些東西在黑市上應該能換到一些資源。
做完這些,兩人不敢停留,迅速離開現場,沿着公路繼續向沼澤方向前進。
血月依舊高懸,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荒蕪的路面上。
剛才的戰鬥雖然短暫,但也讓林墨對自己新獲得的力量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冰火雙屬性分開使用,威力已經不俗;如果能在戰鬥中更精妙地配合,或者……未來真正掌握那種毀滅性的融合之力,他的戰鬥力將會有質的飛躍。
但同時,他也更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危險。一只受傷的、從沼澤深處跑出來的C-級變異體就如此難纏,那麼沼澤深處,那些被標記爲C+甚至更高級別的威脅,又會是何等恐怖?
還有父母提到的那十七處“異常點”……恐怕沒有一個會是善地。
倒計時,在無聲中又跳過一個數字。
15:00:00
還有十五個小時。
前路,夜色更深,沼澤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隱約浮現,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着冒險者的踏入。
西伯利亞冰原,地下掩體附近。
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籠罩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而恐怖沖突的冰原上。
聖殿騎士、東方劍修、北美“創世紀”的飛行器,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冰隙入口處,那些被“奇點碎片”領域抹去了一大半的守衛者冰雕,似乎也因恐懼或某種原因,暫時縮回了冰隙深處,只留下零星幾聲怨毒卻虛弱的嘶鳴在風雪中飄蕩。
信標核心的紅色光芒依舊在瘋狂閃爍,但頻率極不穩定,時而急促如鼓點,時而漫長如嘆息,顯然受到了嚴重擾。
地下掩體已徹底陷入黑暗和寂靜。備用電源耗盡,所有設備停機。只有冰冷和死亡的氣息,彌漫在破損的控制室中。
艾莉婭·菲茨羅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一小灘半凝固的鮮血。她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額頭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生機黯淡。
強行連接並引導“寂靜回聲”的終極修改版,承受了那股被放大、聚焦後的精神風暴反噬,以及“奇點碎片”出現時那種規則層面的沖擊,她的精神和肉體都已瀕臨崩潰邊緣。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如同墜入永凍的深海。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外婆溫柔的叮囑、盧卡斯修士低沉的祈禱、同伴們最後戰鬥的呼喊……還有那冰冷騎士的審判、冰雕的咆哮、以及“奇點碎片”展開時,萬物失聲、規則錯位的終極寂靜。
要死了嗎?
也好……可以去找外婆他們了……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沉入永恒的安眠時——
“咔嗒……咔嗒……”
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仿佛金屬靴子踩在冰層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死寂的冰原和掩體外響起。
不是風雪聲,不是冰裂聲,是腳步聲。
沉穩,規律,帶着一種奇特的、非人的精準感。
腳步聲在掩體入口處——那個被騎士首領一劍斬開的裂縫前——停了下來。
片刻的寂靜。
然後,是金屬摩擦、岩石被搬動的沉悶聲響。堵住入口的碎石和冰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外部清理開來。
黯淡的血月光芒,混合着冰原反射的冷光,從破開的入口斜斜照入黑暗的控制室,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穿着厚重臃腫極地防寒服、但動作卻異常靈活的身影輪廓。
身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有防寒服頭盔面罩下,兩點冰藍色的、如同電子眼般的光芒,在黑暗中穩定地亮着。
他(或它?)站在入口處,冰藍色的“目光”緩緩掃過一片狼藉的控制室,最終落在了倒地不起的艾莉婭身上。
沒有立刻上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注視”着。
幾秒鍾後,身影邁開腳步,走了進來。靴子踩在破碎的儀器碎片和凍結的血漬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走到艾莉婭身邊,蹲下身。戴着厚重手套的手,伸出兩手指,輕輕搭在艾莉婭脖頸的動脈處。停留了大約五秒。
然後,他從防寒服側面的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造型簡潔、泛着金屬冷光的方盒子。盒子的一端彈出兩細如發絲的探針。他將探針輕輕刺入艾莉婭手腕的皮膚下。
盒子表面的一個小屏幕亮起,淡綠色的數據流快速滾動。
片刻後,數據流停止。屏幕上顯示出幾行簡短的俄文和英文混合信息:
“生命體征:極度危殆。精神損傷:重度。靈能枯竭:100%。檢測到強效精神污染殘留及未知規則沖擊痕跡。生存概率估算:<3%。”
身影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數據,冰藍色的電子眼微微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收起檢測盒,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一個更小的、如同口紅般粗細的金屬管。擰開一端,露出一個極其微小的注射口。他熟練地將注射口對準艾莉婭頸側某處,輕輕按下。
“嗤——”極其輕微的充氣聲。
一管淡金色的、散發着微弱暖意的液體,被注入艾莉婭的血管。
幾乎是立刻,艾莉婭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紅暈。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也稍稍變得明顯了一些,雖然依舊急促而艱難。
但那低於3%的生存概率,似乎並沒有因此改變多少。
身影再次沉默。他似乎在權衡,在計算。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他伸出雙手,用一種與他高大身形不符的、異常輕柔而穩定的動作,將艾莉婭從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來。艾莉婭輕得像個孩子,在他懷中毫無知覺。
他抱着艾莉婭,轉身,走出了這個充滿死亡和絕望氣息的地下掩體。
冰原上,風雪依舊。血月當空。
在距離掩體約三百米外的一處背風冰丘後面,停着一輛造型極其古怪的車輛。
它不像常見的雪地車或裝甲車,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扁平的、有着流線型外殼和六對寬大履帶的金屬棺材。車身塗着與冰原環境完美融合的灰白迷彩,沒有任何窗戶或明顯的外部設備,只有頂部一個可伸縮的、類似雷達或通訊天線的裝置。
身影抱着艾莉婭走到車旁。車身側面無聲地滑開一道艙門,裏面透出柔和的白色燈光和溫暖的空氣。
他邁步進入。艙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冰原的嚴寒和死寂徹底隔絕。
車內空間不大,但布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和顯示屏,風格冷峻而高效,充滿了蘇聯鼎盛時期那種重工業與粗獷科技結合的味道,但又夾雜着一些明顯更新的、閃爍着靈能紋路的設備。
他將艾莉婭平放在車內唯一一張看起來像是醫療床的平台上。平台自動升起透明的防護罩,內部亮起柔和的治療光線,同時伸出幾條機械臂,開始連接生命維持設備和進一步的檢測探頭。
身影脫下了厚重的頭盔和防寒服外層,露出裏面一身貼身的、暗灰色帶有能量回路的作戰服。他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剛毅,線條如同刀削斧劈,有着典型的東歐人特征,灰白色的短發修剪得一絲不苟,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非正常人的瞳孔,而是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冰藍色晶體義眼,深處有細小的數據流不時閃過。
伊萬·彼得羅夫。
前蘇聯“燈塔”第7研究所首席顧問,現“不方便露面的老頭子”。
他走到主控制台前坐下,調出外部監控畫面。屏幕上顯示着掩體方向、冰隙入口,以及更遠處冰原的動靜。
“報告情況。”他對着通訊器說道,聲音嘶啞而疲憊,但異常冷靜。
“指揮官,‘禮物’投放成功,達到預期震懾和混亂效果。三方外來勢力已暫時撤離,但仍在安全距離外觀望。信標核心狀態極度不穩定,守衛者活性受創但未完全沉寂。冰層下方檢測到新的高能反應正在孕育,性質不明。”通訊器裏傳來一個年輕的、帶着緊張和興奮的男聲。
“我們的人呢?”
“阿列克謝小隊正在清理外圍痕跡,回收部分可用的監測設備。‘棺材板’(指他們乘坐的這輛特制車輛)隱形場全開,能量屏蔽等級最高,目前未被發現。”
“目標個體?”伊萬看向醫療平台上昏迷的艾莉婭。
“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很糟糕。‘涅槃劑’只能吊住她最後一口氣。指揮官,她的大腦和靈能核心受損太嚴重了,常規手段……”
“我知道。”伊萬打斷他,冰藍色的義眼凝視着艾莉婭蒼白的面容,“所以,我們需要‘那個’。”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年輕男聲變得更加緊張:“指揮官……‘那個’還處在理論階段!風險太高了!而且我們只有一份樣本!”
“所以呢?”伊萬的聲音依舊平靜,“看着她死?她是瑪喬麗·菲茨羅伊的外孫女,是星軌會這一代最傑出的繼承人,也是我們目前與‘收割者’相關的、最直接的信息來源和潛在盟友。她的價值,遠高於一份未經測試的樣本。”
“可是……”
“沒有可是。準備‘搖籃’。立刻。”伊萬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指揮官。”
伊萬關閉通訊,目光重新投向監控屏幕。冰隙深處,那不穩定的紅色光芒,依舊如同垂死心髒般跳動。
血月的光芒透過車體的特殊塗層,在控制室內投下黯淡的紅暈。
倒計時,在車內一個獨立的、不受血月影響的精密時鍾上顯示。
15:30:00
還有十五個半小時。
“瑪喬麗……老朋友……”伊萬低聲自語,聲音中帶着一絲罕見的疲憊和復雜情緒,“你的外孫女,和你一樣倔強,一樣瘋狂。我會盡力保住她。但接下來的路……恐怕要靠她自己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冰藍色的義眼中,數據流無聲滾動,仿佛在計算着無數種可能的未來,以及那微乎其微的……生機。
喜馬拉雅山脈,隱秘山坳,福地綠洲。
時間在這裏的流逝,與外界截然不同。濃鬱的、幾乎液化的靈氣,讓這裏的時間感變得模糊而悠長。
金剛依舊盤膝坐在綠洲邊緣的石台上,如同亙古存在的磐石。他體內的佛魔之力,在這片純淨而平和的福地滋養下,已經徹底穩固,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純圓融。陰陽魚靈樞緩緩旋轉,與外界的靈氣形成和諧的共鳴。
那棵碧玉小樹依舊生機盎然,葉片上的符文光澤溫潤。盤繞在樹處的那條小白龍(暫稱),依舊在沉睡,呼吸間引動的靈氣漣漪,帶着一種奇妙的韻律。
忽然,小白龍頭頂那點朱紅,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幾乎同時,金剛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抬起頭,望向綠洲上方那片被氤氳靈霧和山體遮擋的天空。在他的感知中,不僅僅是天空,整個山脈的“氣”,都在發生一種極其微妙、卻本質性的變化。
地脈的奔流變得更加洶涌,仿佛在爲某個時刻蓄力。
天空中遊離的靈能,變得更加躁動不安,屬性沖突加劇。
就連這片與世隔絕的福地,那平和的靈氣中也滲入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肅與緊繃。
仿佛有一無形的弦,正在被緩緩拉緊,即將到達斷裂的臨界點。
而弦的另一端,連接着那輪高懸於所有世界之上的、流血的月亮,以及月亮背後,那三只冷漠俯視的“眼睛”。
金剛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那棵碧玉小樹旁,低頭看着依舊沉睡的小白龍。
“時候,快到了。”他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這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即將漲至頂點。是福是禍,是毀滅還是新生,無人能斷。”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指尖繚繞着一絲極其純淨平和的佛光,輕輕點在小樹的一片葉子上。
葉片微微一顫,發出清脆如玉石相擊的輕鳴。一道淡青色的、蘊含着精純生命與自然氣息的光暈,從葉片上蕩漾開來,將整個小樹和小白龍籠罩其中。
“此間福地,與爾等有緣。此印可護爾等一時周全,免受初劫波及。能否得享此後機緣,便看爾等自身造化。”
說完,他收回手指,不再停留,轉身,赤腳踏出綠洲,重新步入風雪與群山之中。
他的目標,並非山下的紛爭,也非世間的混亂。
而是這片山脈最高、最核心的所在。那裏,是此次靈的“噴發口”之一,也是地脈靈樞與天象交匯的節點。
他要在那裏,親眼見證,親身體驗,這萬古未有之變局的真正開端。
或許,還能見到一些……“老朋友”。
倒計時,在他心中無聲流淌。
距離那個時刻,還有最後的十五小時。
血月之下,蒼茫山巒之間,那枯瘦而堅定的身影,一步步行去,漸漸消失在翻涌的雲海與凌厲的山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