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棄居民區那瀕臨崩潰的“解析”中掙扎回來,林默在宿舍裏整整躺了兩天。
身體上的疲憊和虛脫感倒是其次,主要是靈魂層面被那暗紫色“雜質”的混亂信息沖刷後,留下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惡心和難以言喻的“剝離感”。仿佛有什麼東西粘附在他的意識邊緣,不斷試圖將他的思緒拖入無序與絕望的泥沼。
“僞殼”上的侵蝕痕跡需要時間慢慢修補,精神力也如同涸的河床,急需緩慢滋養恢復。他不得不裝出一副重感冒的樣子,裹着被子蜷縮在上鋪,用沉默和虛弱的表象應付趙鐵柱擔憂的詢問和偶爾送來的熱水與稀粥。
他吃得很少,味同嚼蠟,大部分時間都在半睡半醒的昏沉中度過。意識像一艘在驚濤駭浪後勉強靠岸的小船,隨着精神力的緩慢恢復,才漸漸重新穩定下來。
這次冒險並非全無益處。雖然過程凶險痛苦,但那種直面“污染”本質的體驗,讓他對體內“雜質”的性質有了更直觀、更深入的認知。它不僅僅是一種能量,更像是一團高度壓縮的、充滿惡意的“混亂規則信息包”,其侵蝕性源於試圖用自身的“無序”覆蓋目標的“有序”。
同時,他隱約觸摸到了自己能力更深層的某種可能性——如果“灰塵”不僅僅是物質崩解的終點,那麼,它是否也可以成爲承載、甚至傳遞某種“信息”或“規則”的媒介?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雖然微弱,卻指明了某個方向。也許,他未來對抗或利用這“雜質”的關鍵,就落在他這看似最無用的能力上。
第三天的傍晚,林默感覺恢復了些許氣力。靈魂的寒意雖未完全散去,但已能正常思考行動。他決定起來活動一下,順便去食堂吃點東西。
食堂依舊嘈雜而沉悶。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小口喝着溫熱的米粥,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圍。
幾個穿着深藍色蒼藍學院制服的學員聚在不遠處,正低聲議論着什麼,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興奮和一絲緊張。
“……千真萬確!我表哥在治安局當,他偷偷告訴我的!”
“那玩意兒……真的能賣錢?”
“廢話!品相好的,指甲蓋大一塊,黑市上能換這個數!”說話的人伸出五手指晃了晃。
“嘶……這麼多?那得冒多大風險?”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反正那些‘裂隙殘渣’放着也是放着,定期還要費力清理,順手‘撿’幾塊怎麼了?”
“可上次吳浩……”
“噓!小聲點!那是他倒黴!自己亂碰亂摸!只要按照‘行家’說的法子,做好防護,別碰那些顏色太深、看着就邪門的,一般沒事!那東西對某些特殊研究、附魔或者……嘿嘿,反正有路子能出手!”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默經過強化鍛煉的聽力,還是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有人在暗中收集甚至交易“裂隙殘渣”?尤其是品相好的、可能蘊含特殊能量或信息的?
他想起在D-743號裂隙邊,那些紫色晶簇,以及被他“塵化”的那塊核心殘渣。那些東西,除了官方定期清理,難道還有地下市場在流通?收集它們做什麼?研究?還是……有其他更危險的用途?
吳浩的意外,是否也與此有關?他是不是也接觸了來源不明的“殘渣”?
正思忖間,食堂入口處光線一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王碩。
他換下了烈風學院的戰鬥服,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夾克和工裝褲,臉上少了些在模擬對戰館時的張揚,多了幾分陰鷙和疲憊。他獨自一人,眼神陰鬱地掃了一眼食堂,徑直走向打飯窗口。
不少學員認出了他,竊竊私語聲響起。
“那不是王碩嗎?烈風的那個……”
“聽說前幾天在模擬對戰館被蘇清雨虐慘了?”
“活該!以前在咱們這兒多囂張……”
“小聲點,別被他聽見……”
王碩似乎聽到了議論,猛地轉過頭,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那幾個說話的學員。那幾個學員頓時噤聲,低下頭不敢再看。
王碩冷哼一聲,打好飯菜,找了個空位坐下,低頭快速吃着,動作帶着一股壓抑的煩躁。
林默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王碩身上有傷,動作間帶着不自然的僵硬,眉宇間凝聚着一股鬱氣,顯然那場慘敗對他打擊不小。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並沒有吳浩身上那種詭異的“污染”氣息?至少,在林默被強化的感知中,王碩身上散發出的,主要還是屬於覺醒者的、相對“正常”(雖然暴躁)的能量波動,以及濃重的挫敗和戾氣。
看來,吳浩的意外和王碩應該沒有直接關系。
就在這時,食堂角落裏那個關於“裂隙殘渣”交易的小團體中,一個瘦高個的學員似乎鼓足了勇氣,左右看了看,然後悄悄起身,朝着王碩坐的方向走了過去。
林默眼神微凝,將最後一口粥喝完,拿起空碗,也裝作去餐具回收處,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找了個不遠不近、不易被察覺的位置,假裝整理衣角。
瘦高個學員走到王碩桌邊,有些局促地站定,低聲說了句什麼。
王碩抬起頭,皺眉看着他,眼神很不耐煩:“什麼事?”
瘦高個學員似乎有些害怕,但還是硬着頭皮,更低聲道:“碩哥……我,我聽說……您路子廣……那個,最近手頭有點緊,又知道點……來錢的‘門路’,想跟您打聽打聽……”
“門路?”王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嗤笑一聲,“就你?什麼門路?”
瘦高個學員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就是……城西老廠區……那些‘紫色石頭’……聽說,有人收……”
王碩的眼神瞬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不耐煩,而是閃過一絲凌厲的警惕,甚至還有一絲……意?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瘦高個學員的衣領,將他拉到近前,幾乎貼着他的耳朵,從牙縫裏擠出冰冷的聲音:“誰告訴你的?說!”
瘦高個學員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沒……沒誰……就是,就是聽人瞎傳的……碩哥,我,我就問問……”
“問?”王碩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危險,“我告訴你,不想死,就把你那點小心思爛在肚子裏!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聽明白了沒有?”
“明……明白了……”瘦高個學員都快哭出來了。
王碩一把推開他,眼神陰冷地掃過四周。林默早已移開目光,背對着他們,慢條斯理地將空碗放進回收筐。
瘦高個學員連滾爬爬地跑回了自己那桌,再也不敢往王碩那邊看。王碩也沒了吃飯的心情,將餐盤一推,站起身,陰沉着臉快步離開了食堂。
林默心中疑竇叢生。王碩的反應太激烈了,遠遠超出了對一個“打探黑市消息”的普通學員該有的態度。那不僅僅是警告,更像是一種……被觸碰到敏感神經的、帶着恐懼的暴怒。
他知道“裂隙殘渣”交易的事?甚至……可能參與其中?還是說,他知道這背後隱藏着更大的危險,所以才如此緊張?
看來,圍繞着“裂隙殘渣”,不僅僅有地下交易,還有更深的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往往藏在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落,或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他想起了圖書館管理員周老頭,那個瘦、刻薄、似乎知道不少陳年舊事的老頭。或許,能從側面打探一下?
還有,他需要測試一下自己剛剛恢復、並隱隱有所領悟的能力新方向。關於“灰塵”作爲信息媒介的可能性。
夜深人靜。林默再次溜出宿舍,這次,他沒有去危險的校外廢墟,而是來到了圖書館後牆一處背風的角落。這裏相對隱蔽,距離周老頭居住的值班室小樓也有一段距離。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之前裝藥片的),裏面裝着幾粒普通的灰塵——是他白天從窗台收集的。他沒有動用那粒“本命塵”,也沒用已經附着了“共鳴印記”的特殊灰塵,而是選擇了最普通的、未經任何處理的塵埃。
他想做一個實驗。
盤膝坐下,收斂心神,“僞殼”自然覆蓋。他將玻璃瓶放在面前的地上,打開瓶蓋。
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懸停在瓶口上方。
精神力緩緩凝聚,不再是控灰塵移動,也不是附着印記,而是嚐試着……將一段極其簡單的“信息”——比如,一個代表“冷”或“危險”的、純粹的精神意念片段——通過精神力進行“編碼”,然後“注入”到其中一粒灰塵之中。
這不是傳遞能量,也不是控制動作,而是試圖讓灰塵本身,短暫地“承載”並“保存”這段精神信息。
過程比想象中更加困難。精神力“編碼”需要極高的精微控制力,而讓信息穩定“附着”在普通灰塵那鬆散的結構上而不立即消散,更是難上加難。他嚐試了數十次,要麼編碼失敗,信息潰散;要麼附着瞬間,灰塵結構承受不住信息“重量”而崩解成更細的粉末;要麼信息雖然附着上,但幾秒鍾內就迅速衰減、模糊,無法讀取。
汗水浸溼了他的額發。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沒有氣餒,而是仔細分析每一次失敗的原因。
“編碼”需要更穩定、更簡潔的結構,或許可以模仿體內“雜質”那種高度壓縮的信息團模式,但剔除其混亂和惡意,只保留最基礎的“信息骨架”。
“附着”則需要找到灰塵結構中最穩定、最核心的“節點”,將信息“鑲嵌”進去,而不是浮於表面。同時,可能還需要用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作爲“粘合劑”和“保護層”,防止信息過快流失或被外界擾。
他調整思路,再次嚐試。精神力在指尖凝聚、編織,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結構極其穩定的、代表“冰冷”感的淡藍色光點——這是他從自身感受和“雜質”寒意中抽象出的、最純粹的精神意象。
然後,他將這個淡藍色光點,小心翼翼地“推送”向瓶口中一粒結構相對完整、核心節點比較清晰的灰塵。
光點接觸到灰塵表面的瞬間,他控制着它,如同最靈巧的微雕師,沿着灰塵顆粒間最穩固的“聯系”紋路,緩緩“沉”入其結構內部,最終停留在最核心的那個微小結晶體附近。
接着,他剝離出比發絲還細千倍的一縷精神力,輕柔地包裹住那個承載了信息的光點,將其與灰塵的核心結構“粘合”在一起,並在外層形成一層極薄的、隔絕擾的“膜”。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分鍾,林默全神貫注,精神力消耗不小。
當最後一絲“膜”閉合,那粒承載了“冰冷”信息的灰塵,在他感知中,仿佛有了一點點極其極其微弱的、與衆不同的“存在感”,就像一顆蒙塵的、極暗淡的藍色小星,混在一堆普通的灰色塵埃裏。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粒“信息塵”從瓶中分離出來(用精神力引導),讓它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
然後,他收回右手,閉上眼睛,將全部感知集中在左手掌心,去“讀取”那粒灰塵。
起初,只有灰塵本身的粗糙觸感和微弱的質量感。
但當他將一縷極其柔和的精神力探向它,並調整到與“鑲嵌”時相似的頻率時——
一絲清晰的、帶着警示意味的“冰冷”感,如同微弱的電流,順着精神連接,傳遞到了他的意識中!
成功了!雖然信息非常簡單,傳遞距離也幾乎爲零(就在掌心),持續時間估計也不會太長(可能只有幾分鍾),但確確實實,他讓一粒普通的灰塵,短暫地承載並傳遞了特定的精神信息!
這證明了他的設想是可行的!“灰塵”可以作爲精神信息的微觀載體!
這能力目前看起來依然雞肋——傳遞距離短,信息量小,載體不穩定,制作費時費力。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需要留下隱蔽記號、傳遞簡短警報、或者在極近距離內進行非接觸的信息交換時,或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這爲他未來可能面對的、與“規則信息污染”相關的鬥爭,提供了一個潛在的思路和工具——既然“雜質”是混亂信息的聚合體,那麼,他是否也能制造或引導有序的、有益的“信息塵”?甚至,用有序去對抗無序?
林默壓抑住心中的興奮,將這粒“信息塵”小心地收回到另一個單獨的微型玻璃管中,做好標記。這是個重要的開端,需要更多的練習和改進。
他清理了現場痕跡,正準備離開,耳朵忽然捕捉到圖書館值班室小樓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以及……某種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的紊亂?
是周老頭?他病了?還是……
林默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一些,躲在一叢茂密的冬青樹後。
值班室小樓的窗戶亮着昏黃的燈光,窗簾沒有拉嚴,露出一條縫隙。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周老頭佝僂的背影,他正坐在一張舊書桌前,面前似乎攤開着什麼,手裏拿着一個放大鏡,身體微微前傾,肩膀隨着壓抑的咳嗽不時聳動。
而在林默被強化的感知中,周老頭身上散發出的生命氣息確實有些萎靡紊亂,但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種極其隱晦的、與圖書館倉庫那塊“污染殘骸”有些類似、但更加“稀薄”和“陳舊”的能量殘留?那殘留非常微弱,幾乎與老人本身衰敗的氣息融爲一體,若非林默對那種“污染”特性格外敏感,幾乎無法分辨。
周老頭常年待在這個堆放着“污染殘骸”的圖書館倉庫附近……是不是也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影響?只是因爲他本身是普通人(似乎沒有覺醒),且接觸時間很長,影響更加緩慢和隱蔽,表現爲體弱多病?
老人咳嗽了一陣,似乎很疲憊,放下了放大鏡,揉了揉眉心,然後從抽屜裏摸索着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幾粒藥片,就着桌上的涼水吞了下去。
吃完藥,他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又拿起放大鏡,對着桌上攤開的東西看了起來,嘴裏還低聲嘟囔着什麼,聲音含糊不清。
林默凝神細聽,依稀捕捉到幾個斷續的詞:“……老校區……圖紙……標記……不對勁……那幫……”
老校區圖紙?標記?
難道周老頭在看當年學院擴建前,老校區的建築圖紙?他在找什麼“標記”?“那幫”又是指誰?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倉庫裏那塊蜂窩狀的“污染殘骸”,想起了吳浩的意外,想起了王碩對“裂隙殘渣”交易的激烈反應,想起了蘇清雨身上的秘密……
這一切破碎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源頭——學院所在的這片土地之下,或者與之相關的某些歷史。
周老頭,這個看起來刻薄冷漠、守着破舊圖書館和一堆“破爛”的老管理員,恐怕知道一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或許,是該找個機會,“正式”拜訪一下這位老人家了。當然,不能是現在,也不能直接詢問。
林默悄然後退,離開了圖書館後牆。今晚的收獲已經超出預期。能力的新方向初現曙光,關於“裂隙殘渣”地下交易的線索浮出水面,周老頭的異常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張更加龐大、也更加隱秘的網,似乎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而他,這個手握“塵埃”的孤獨行者,必須更加小心地編織屬於自己的、無形的絲線,才能在這張網上行走,而不至於成爲落網的飛蟲。
回到宿舍,趙鐵柱依舊鼾聲如雷。
林默躺在上鋪,攤開手掌,指尖無意識地捻動着,仿佛在感受着那無形“信息”的流動。
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而沉靜,如同兩點深埋在灰燼之下,卻始終未曾熄滅的餘火。
夜還很長。網,正在收緊。
而他,也要開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