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第二十四天,太後壽宴。
陸昭月天未亮就被青黛叫醒,沐浴、梳妝、更衣。宮宴的規矩多,五品以上官員家眷必須卯時三刻前抵達宮門外候着。
“小姐今要穿哪身衣裳?”青黛打開衣櫃。
櫃子裏大多是素色,唯一鮮亮的是前些子謝雲疏送來的那匹月白雲錦裁的裙子。陸昭月想了想,卻指向角落裏那身淡青色的:“就這個。”
“這身會不會太素了?”青黛遲疑,“大小姐那邊,聽說備了身正紅織金的……”
“就青色。”陸昭月語氣平靜,“今的主角是太後,不是我們。”
青黛不再多言,伺候她換上衣裳。淡青羅裙,裙擺繡着疏落的竹葉,發間只一支白玉簪,耳墜是極小的珍珠,妝容清淡得幾乎看不出。
但當她站起身時,青黛還是忍不住看呆了。
小姐本就生得好,病愈後眉眼間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清冷氣質,配這身淡青,像晨霧中的修竹,清雅得不沾塵俗。明明素淨,卻比那些濃妝豔抹的更抓人眼。
“走吧。”陸昭月披上同色披風。
前院,陸昭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她今果然穿得隆重:正紅繡金牡丹襦裙,頭戴赤金點翠頭面,妝容精致豔麗,像一朵開到極盛的花。看見陸昭月,她眼中閃過不滿——這個庶妹,又是這副素淨樣子,倒顯得自己太過刻意。
“妹妹倒是會挑時候。”她冷嘲,“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陸府窮得連件鮮亮衣裳都置辦不起。”
“大姐說笑了。”陸昭月垂眸,“妹妹只是覺得,今宮中貴人衆多,不該搶了風頭。”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陸昭華哼了一聲,轉身上了馬車。
宮門外已停滿了各府車駕。夫人小姐們陸續下車,互相見禮寒暄,一時間環佩叮當,香風陣陣。
陸昭華一下車就被幾個相熟閨秀圍住,衆人看着她那身打扮,紛紛誇贊。陸昭月安靜地跟在後面,盡量降低存在感。
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她。
“那位是……”
“陸府二小姐,聽說前些子病了一場。”
“生得倒是極好,只是太素了些。”
“素才好呢,沒聽說嗎?太後娘娘近年喜歡清雅的……”
議論聲低低傳來,陸昭華臉色微沉。她今刻意打扮,就是爲了在太後面前留個好印象,若太後真喜歡清雅,豈不是……
她回頭狠狠瞪了陸昭月一眼。
陸昭月只當沒看見。
辰時正,宮門大開。內侍引着衆人入宮,穿過一道道宮門,來到壽宴所在的“萬壽宮”。
宮殿巍峨,朱紅廊柱,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殿內已擺好了席位,按品級高低依次排列。陸府的席位在中間偏後,不顯眼,但也算體面。
陸昭月剛落座,就感覺到一道目光。
她抬眼看去,隔着幾排席位,謝雲疏正含笑看她。他今穿了身天青錦袍,玉冠束發,坐在親王席位,身旁是幾位年長的王爺。見她看過來,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笑容意味深長。
陸昭月垂下眼,不再看他。
又過了片刻,殿外傳來內侍高唱:
“鑑異司指揮使蕭大人到——”
殿內忽然安靜了幾分。
蕭燼走了進來。
他今難得穿了官服——玄色錦袍,繡着暗金飛魚紋,腰束玉帶,佩刀未帶,只懸着一枚烏木令牌。黑發依舊用一玉簪束起,眉目冷峻,薄唇緊抿,渾身上下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在靠前的席位坐下,位置剛好在陸昭月的斜前方。
落座時,他的目光似乎無意中掃過後排,在陸昭月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快到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
但陸昭月感覺到了。
那目光像冰,也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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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駕到時,滿殿起身跪迎。
太後年逾六旬,鬢發如銀,但精神矍鑠,一身明黃鳳袍,端坐鳳位,威儀天成。皇帝坐在她身側,皇後、妃嬪依次列座。
壽宴正式開始。
歌舞、獻禮、賀壽……一套流程走得莊重而熱鬧。陸昭月始終垂眸坐着,該行禮時行禮,該舉杯時舉杯,不多說一句話,不多做一個動作。
她表現得像個最規矩的閨秀,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觀察。
觀察太後——這位老人的目光看似慈祥,但偶爾掃過某些官員時,會閃過一絲銳利。
觀察皇帝——正值壯年的帝王,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疲憊,似乎被什麼事困擾着。
觀察蕭燼——他幾乎沒動筷子,只偶爾舉杯,目光始終低垂,像在思考什麼。
還有……觀察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皇室成員。
比如,坐在皇子席位最末的那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出頭,穿着青色蟒袍,眉眼清俊,但臉色有些蒼白,一直安靜地坐着,幾乎不與人交談。陸昭月記得,那是七皇子李晏,生母早逝,體弱多病,在朝中並無勢力。
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得……那個七皇子,在看她。
不是偶爾一瞥,而是長時間的、若有所思的注視。
宴至中旬,歌舞暫歇。
太後忽然開口:“今哀家壽辰,看到這麼多年輕的孩子,心裏高興。聽說京中各家小姐都頗有才學,不如……讓她們展示展示,給哀家添添樂子?”
這話一出,席間的氣氛微妙起來。
展示才藝,是宮中宴席的慣例。但太後親口提出,意義就不同了——這是絕佳的露臉機會,若能得太後青眼,將來婚事、前途都能順遂許多。
夫人們紛紛暗示自家女兒,小姐們也躍躍欲試。
最先上場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千金,一曲琵琶彈得婉轉動人。接着是將軍府的小姐,劍舞英姿颯爽。然後是詩詞、書畫、琴藝……一個個輪番上陣。
陸昭華自然也準備了。她起身行禮:“臣女陸昭華,願爲太後娘娘獻舞一曲。”
她今這身紅衣,本就適合跳舞。樂起,她翩然起舞,身段柔美,舞姿靈動,確實下了苦功。
太後含笑點頭,顯然滿意。
一舞畢,滿座稱贊。
陸昭華心中得意,回到座位時,故意看了陸昭月一眼。
那眼神裏寫滿了:看,這才是嫡女該有的樣子。
輪到陸昭月時,她起身行禮,聲音輕柔:“臣女愚鈍,才疏學淺,不敢在諸位貴人面前獻醜。唯有一手調香之術尚可,願爲太後調制一味安神香,以表孝心。”
調香,不算才藝,但勝在別致。
太後果然來了興趣:“哦?你會調香?”
“略通一二。”
“那便試試吧。”
內侍送來香爐、香料。陸昭月淨手後,開始調配。她動作不快,但極穩,取香、研磨、混合……每一個步驟都從容不迫。
其實她並不會調香,這些步驟是她據現代化學實驗的記憶模仿的。但姿態足夠優雅,手法足夠專業,唬住外行人綽綽有餘。
片刻後,一縷淡雅的清香從香爐中飄出。
那香氣很特別——初聞是檀香的沉穩,接着是梅花的清冷,最後又隱隱透出一絲甜暖,像冬暖陽。
太後閉目細聞,良久,睜開眼,眼中露出贊許:“這香……不錯。哀家近睡眠不安,這香倒是合心意。”
“太後喜歡,是臣女的福分。”
陸昭月退回座位,額角已滲出細汗。她賭對了——太後年事已高,睡眠不好是常事,安神香正投其所好。
陸昭華看在眼裏,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這個庶妹,又在耍心機!
宴席繼續進行,氣氛漸漸鬆弛。
陸昭月起身更衣,由宮女引着去了偏殿的淨室。出來時,她故意繞了點路,想在御花園透透氣——殿內的熏香和脂粉味混在一起,實在悶人。
御花園裏人不多,只有幾個宮人在遠處灑掃。
她走到一處假山旁,剛站定,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陸姑娘好雅興。”
陸昭月轉身,看見蕭燼站在三步外。
他不知何時也離了席,此刻站在一株梅樹下,玄衣幾乎與樹影融爲一體,只有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白。
“蕭大人。”她福身。
“不必多禮。”蕭燼走近,“方才在殿上,姑娘的調香手法……很特別。”
“雕蟲小技,讓大人見笑了。”
“是嗎?”蕭燼看着她,“可本官看着,姑娘取香、研磨的手法,不像閨閣中人所學,倒像是……藥鋪學徒,或者……實驗室裏的研究員?”
陸昭月心中一凜。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實驗室”這種現代詞匯。
“大人說笑了。”她穩住聲音,“臣女只是照着古方學的。”
“古方?”蕭燼忽然伸手,從她發間拈下一片極小的香料碎屑,“這味‘龍腦香’,產自南洋,今年才第一次進貢宮中。姑娘的古方……倒是與時俱進。”
他指尖溫熱,擦過她的耳廓。
陸昭月後退半步,卻被他扣住了手腕。
“大人這是何意?”
“只是想看看,”蕭燼的拇指按在她的腕脈上,“姑娘的心跳,爲什麼這麼快?”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不大,卻讓她動彈不得。兩人距離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鬆香氣息,能看見他眼中自己驚慌的倒影。
“放開。”她聲音冷了下來。
蕭燼鬆了手,但並未退開:“陸姑娘,本官查過你。你生母柳氏,永昌十年‘病逝’,死因是心疾。但當年的仵作私錄裏寫的是——‘七竅有灼痕,五髒焦枯’。”
他盯着她的眼睛:“這種死法,和永昌元年那些‘異魂’的死法,一模一樣。”
陸昭月的手指微微發顫。
“大人想說什麼?”
“本官想說,”蕭燼壓低聲音,“你身上藏着秘密。而你那位嫡姐陸昭華,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今宴席上,她至少看了你十七次,每次眼神都不善。”
他頓了頓:“如果你需要保護,鑑異司可以提供。”
“條件是什麼?”
“你的信任。”蕭燼一字一句,“以及……你願意告訴本官的一切。”
月光透過梅枝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褪去了平時的冰冷,竟隱約透出一絲……近似於溫柔的東西。
陸昭月心跳如鼓。
這是陷阱,還是……
“爲什麼?”她問,“大人爲什麼要幫我?”
蕭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卻讓他整個人柔和了許多。
“因爲本官厭倦了。”他說,“厭倦了無窮無盡的獵,厭倦了看着那些所謂的‘異魂’在火焰中哀嚎。如果真有什麼辦法能結束這一切……本官願意試試。”
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陸姑娘,時間不多了。你手腕上那個倒計時,只剩二十四天。二十四天後,會發生什麼,你我都不知道。但本官可以告訴你——朝廷已經注意到了陸府,注意到了你。”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塞進她手裏。
“遇到危險時,捏碎它。鑑異司的人會在半刻鍾內趕到。”
說完,他轉身離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後。
陸昭月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還帶着他體溫的銅牌,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