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軍區醫院食堂，沒有後世琳琅滿目的菜品，卻充滿了獨有的煙火氣。
高大的窗戶透進明亮的光，照在擦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空氣裏彌漫着大鍋飯特有的香氣，饅頭的麥香，炒白菜的清香，還有最霸道的，那鍋紅燒肉濃鬱的醬香。
穿着軍裝的士兵們排着長隊，端着不鏽鋼的餐盤，一邊打飯，一邊大聲說笑，整個食堂都顯得熱鬧而充滿活力。
當凌策牽着陸甜甜走進食堂時，這份熱鬧，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那是凌將軍？”
“我的天，我沒看錯吧？活閻王居然會來食堂吃飯？”
“他手裏牽着的那個小娃娃是誰啊？長得可真好看，跟年畫上的童子似的！”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凌策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聞。
他的臉色依舊冷峻，像一座行走的冰山，所過之處，三尺之內氣溫驟降。
陸甜甜卻對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很受用。
她挺直小膛，邁着小正步，走得虎虎生風。
【看什麼看，沒看過帥哥帶萌娃啊？】
【我們可是來辦正事的！】
凌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精準地掃過了整個食堂，最後，定格在打菜窗口後面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個身材異常魁梧的胖子，穿着一身被油漬浸染得發亮的白色工作服。
他就是李大海。
此刻，他正揮舞着一把比陸甜甜的臉還要大的菜刀，正在“哐哐哐”地剁着一大塊豬肉。
他手起刀落，動作脆利落，肥肉和瘦肉在他刀下應聲分離。
那把菜刀在他手裏，不像廚具，更像一件武器，閃着森然的寒光。
陸甜甜也看見了他。
她的小身子，下意識地往凌策身後縮了縮。
【哇！這個胖叔叔就是李大海！他看起來好凶啊！】
【他手上的刀也好嚇人，寒光閃閃的，書裏說他手上可是沾過人命的！他用這把刀在黑市裏處理過一個叛逃的下線！屍體都被他剁碎了扔進護城河了！】
【他現在剁肉的樣子，好像在剁人啊……】
陸甜甜心裏的小人兒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牽着她的那只大手，猛然收緊。
凌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裏的小家夥在害怕。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全身的細胞都進入了戰鬥狀態。
他不動聲色地將陸甜甜往自己身後又攬了攬，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和那個危險的男人隔開。
李大海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他抬起頭，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朝這邊看了過來。
當他的目光和凌策對上時，剁肉的動作，出現了一刹那的停頓。
但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甚至還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算是打過招呼。
好強的心理素質。
凌策在心裏做出了評價。
如果不是有身邊這個“小外掛”，他絕對不會懷疑到這樣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食堂采購員身上。
“哥哥……”陸甜甜扯了扯凌策的褲腿，小聲說。
“嗯？”
“肉肉……”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李大海面前那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紅燒肉。
那肉燒得色澤紅亮，每一塊都顫巍巍的，裹滿了濃稠的湯汁，讓人一看就食欲大開。
“甜甜要吃那個最大的肉肉！”
她切換到了萌娃模式，聲音又甜又響亮，仿佛剛才心裏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人兒不是她。
凌策低頭，看着她仰起的、寫滿了“渴望”的小臉。
他知道，這是小家夥在給他指引目標。
“好，給你買。”
凌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着一絲不易察察的縱容。
他抱着陸甜甜，直接走到了打菜窗口前。
排隊的士兵們看到活閻王親自過來，紛紛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凌……凌將軍！”
李大海看到凌策居然直接走到了自己面前，臉上的肥肉都抖了一下，握着菜刀的手，也下意識地緊了緊。
“打一份紅燒肉。”凌策將一個淨的餐盤遞過去，語氣平淡。
“好……好的。”
李大海放下菜刀，拿起大勺，手卻有些不穩。
他想不明白，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怎麼會突然跑到食堂來，還帶着個孩子。
【快看快看！他緊張了！他拿勺子的手在抖！】
【他肯定在想，是不是自己暴露了。】
【活閻王哥哥的氣場太強了，隔着窗口都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陸甜甜趴在凌策的肩膀上，像個小考官，在心裏實時點評。
李大海舀了一勺紅燒肉，正要倒進盤子裏。
“等一下。”凌策突然出聲。
李大海的動作僵住了，冷汗，從他的額角滲了出來。
“那一塊，”凌策伸手指了指鍋裏最大、最肥美的那塊帶着脆骨的五花肉，“給她。”
李大海：“……”
周圍的士兵們：“……”
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們看到了什麼？
活閻王，在給一個小娃娃，點菜！
而且還指定要最大的一塊肉！
這世界是瘋了嗎？
李大海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用勺子去撈那塊肉。
陸甜甜的目的達到了。
她趴在凌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說：“哥哥，我看到藏寶圖了。”
她的視線，卻越過李大海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那個堆滿了雜物的角落。
那裏，有一個看起來鏽跡斑斑的舊煤氣罐，上面蓋着幾片爛了的白菜葉子。
【那個裝證據的煤氣罐就在他腳邊那個角落裏，被一堆爛白菜葉子蓋着呢！】
【那個罐子早就沒氣了，是空的，專門用來傳遞情報和工具的！】
【‘夜鶯’的微縮相機和膠卷，就是從這裏拿走的！】
凌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抱着陸甜甜的手臂，卻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她能看得更清楚。
他接過那盤堆得冒尖的紅燒肉，對李大海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他抱着陸甜甜，轉身，走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餐桌。
那個位置，正好能將李大海和那個煤氣罐，盡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