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辭的介入讓裴司衡收斂了許多,不再輕易對安寧宣泄,可那股偏執的掌控欲並未消散,而是化作更細微的觸須,無聲地纏繞她每一寸呼吸。
這天,裴晏辭難得在家中處理事務,一位舉足輕重的商業夥伴攜眷來訪。
爲表鄭重,裴晏辭吩咐安寧也必須下樓見客。
來客是顧氏家族的掌舵人顧宏遠及其夫人。
顧家與裴家勢均力敵,海外基深厚,近年才將重心移回國內,是裴氏極力拉攏的對象。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剛從海外歸來的長子顧夜白(具有超高智商),年方十八。
顧夜白與安寧年齡相同,剛成年,和同齡人相比少了些孩子氣。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藍西裝襯得他身姿修長挺拔,容貌俊美得近乎凜冽,眉眼間帶着一絲混血般的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瞳仁,看人時像凝着一層薄冰,疏離、冷靜,仿佛能輕易穿透一切僞裝。
他話極少,舉止優雅得體,卻無端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場。
簡單的寒暄後,衆人落座。
安寧遵照裴司衡先前的“教導”,乖乖地坐在沙發一角。
顧夫人性情溫柔,見她模樣乖巧,便笑着同她說了幾句話,問些尋常喜好。
安寧回答得依舊簡單笨拙,顧夫人卻未流露絲毫異色,笑容愈發和藹。
裴司衡坐在對面,姿態看似閒適,目光卻如無形的絲線,緊緊系在安寧身上。
顧夜白的視線偶爾掠過安寧,很淡,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直到他注意到她因緊張而無意識攥緊裙擺的手,纖細的指節繃得發白,他冰封的眼底,才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瀾。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藝術。
顧宏遠提起顧夜白在海外主修藝術史,對繪畫雕塑頗有研究。
一直沉默的顧夜白這才淡淡開口,嗓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談論文藝復興的幾位巨匠,見解獨到,言辭精準,連裴晏辭也露出了些許贊賞。
無人察覺,角落裏的安寧目光被牆壁上懸掛的一幅《維納斯的誕生》復制品吸引住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濃密的長睫輕顫,無意識地喃喃,聲音輕得像呵氣:“……她看起來……有點難過呢……”
那聲音太輕,幾乎淹沒在交談聲中。
然而,坐在斜對面、感官異常敏銳的顧夜白,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嘆息。
他正在論述的話語幾不可察地一頓。
那雙冰珀色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投向了安寧。
維納斯……難過?
這幅象征着愛與美之誕生的傑作,通常被詮釋爲希望與純潔。鮮少有人第一眼便覺得畫中女神“難過”。
這個感知簡單,直白,甚至有些“錯誤”,卻偏偏繞過了一切學院派的分析,直接觸碰到了畫面深處那抹極淡的、近乎神性的憂鬱。
他的目光落在安寧身上。
女孩乖乖地坐在那裏,肌膚瓷白,眉眼如畫,一種懵懂而不自知的美麗,偏偏眼神空濛澄澈,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脆弱又純淨得引人……想要沾染。
一種充滿探究的興味,第一次清晰地漫過顧夜白的眼底。
裴司衡立刻察覺到了顧夜白目光的變化,分明就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目光。強烈的危機感猝然攫住心髒——一個沈聿深已足夠麻煩,現在又來了一個顧夜白?
不行不行,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突然起身,幾步走到安寧身邊,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將手搭在她單薄的肩上,指尖微微用力,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寧寧是不是累了?哥哥先陪你上樓休息。”
安寧被他驚動,茫然抬眼,先看到裴司衡看似溫柔實則緊繃的臉,隨即無意間撞進對面顧夜白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
那目光讓她心尖莫名一顫,慌忙垂下頭,細聲應道:“……嗯。”
裴司衡順勢向顧氏夫婦致以歉意:“顧伯伯,顧伯母,寧寧身體有些不適,我先失陪。”
顧夫人連忙表示理解。
裴司衡幾乎是半攬着將安寧帶離客廳,手臂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在他們轉身的刹那,顧夜白端起骨瓷茶杯,淺淺啜飲一口,目光追隨着那道被強行帶離的纖細背影,看着她裙擺蕩開的微小弧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裴二少對令妹,保護得可謂滴水不漏。”他忽然開口,聲線平淡無波。
裴晏辭推了推眼鏡,語氣尋常:“寧寧剛回家,心思單純,司衡難免多看顧些。”
顧夜白未再言語,只是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片感興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