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雲頂山莊的訂單
雨水像一層灰色的薄紗,籠罩着整座雲頂山莊。李默停下他那輛印着“青禾有機”標識的舊電動車,雨水順着他破舊雨衣的帽檐滴落,在他腳邊匯聚成小小的水窪。他抬頭望去,眼前這棟線條冷峻、通體由玻璃和合金構成的建築,與其說是一座家,不如說更像一個巨大的、精密運行的儀器。
這就是17號,“全智能生態屋”。他的客戶,富豪遺孀張太的家。
李默是來送每周三次的定期訂單的。箱子裏是鮮翠欲滴的蔬菜,帶着泥土的清香,與這個彌漫着消毒空氣和科技感的地方格格不入。他按下門鈴,預期的應門聲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着光滑白色外殼、動作精確無聲的機器人管家,它腹部的艙門無聲滑開,機械臂伸出,精準地取走了蔬菜箱。
“謝謝。訂單確認。款項已自動劃撥。”冰冷的電子音說道。
李默早已習慣。他從未見過張太本人。這位富婆脾氣古怪是出了名的,據說她厭惡一切不完美和不潔淨的東西,包括陌生人可能的注視。他只是這龐大智能家居系統所需無數外部服務中的一個微小輸入。
就在機器人即將轉身時,室內傳來一陣壓抑着怒氣的年輕男聲:“……你就不能少說兩句?我又不是不還!”隨後是摔門的聲音。
一個穿着昂貴但皺巴巴家居服的年輕男人,頂着一頭亂發,趿拉着拖鞋從內廊走出來,臉上寫滿了煩躁和宿醉未醒的疲憊。這就是張太的侄子,小傑。他看到李默和機器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徑直走向廚房的智能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完全沒有搭理外人的意思。
幾乎同時,一個穿着樸素灰色制服、圍着淨圍裙的年輕女孩小跑着過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謙恭和一絲慌張。“小傑先生,姑姑她心情不好,您就少說兩句吧……”她看到李默,微微一愣,隨即對機器人管家柔聲說:“M-07,把蔬菜給我吧,我來處理。”
她是保姆何晴。李默注意到,她接過蔬菜箱時,手指纖細而穩定,但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快速掃過小傑手中的啤酒罐,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轉瞬即逝。她對小傑說話的語氣帶着勸誡,但身體語言卻保持着謹慎的距離。
“心情不好?她哪天心情好過?”小傑灌了一口啤酒,嗤笑道,“就因爲那破花變了顏色?我看是她自己心理變態!”
何晴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蔬菜分門別類放入冰箱。她的動作熟練、安靜,像一道沒有存在感的影子。
就在這時,李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所在的這個高端社區服務群跳出一條信息,發送者正是“17號-張太”。那是一張特寫照片——一盆優雅的白色玫瑰盆栽,但其中一朵本該潔白無瑕的花苞,卻綻放出極其不自然的、鮮紅如血的顏色。背景是張太憤怒的文字:
“@BioGarden科技 你們的頂級智能白玫瑰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基因絕對穩定嗎?爲什麼會開出這種怪胎!血一樣的顏色!太不祥了!立刻給我一個解釋!健康監測數據顯示一切正常,這絕對是你們的技術缺陷!我必須得到一個滿意的答復,否則就等着我的律師函吧!”
群裏一陣尷尬的沉默。李默抬頭,無意間瞥見何晴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她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讓人懷疑是否是光影的錯覺。而小傑則對着手機罵了一句“老迷信,有病”,把啤酒罐重重頓在島台上。
機器人管家M-07的傳感器紅光微微閃爍,用平穩的語調提醒:“何晴女士,二樓主臥新風系統監測到主人心率升高,血壓異常。建議進行情緒安撫。”
何晴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恭敬地應道:“好的,M-07,我馬上給姑姑送杯安神茶上去。”
李默拉緊了雨衣,轉身走入綿綿細雨中。電動車啓動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棟玻璃堡壘。血色玫瑰的圖片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真的只是技術缺陷嗎?還是這座冰冷豪宅裏,某種更隱秘、更不安的東西,悄然探出了頭?
他看着微信群聊界面,張太那條充滿憤怒與恐懼的信息,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漣漪正在悄然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