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國的風帶着雨後的溼潤,拂過林野的臉頰。他站在月神殿的廢墟前,手裏那片銀色的花瓣已經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他的掌心,留下淡淡的印記——和月璃腳踝處的曼陀羅印記一模一樣。
影語者的族人圍在廢墟外圍,沒有人敢上前打擾。他們看着那個穿着藍色工服的異鄉人,看着他掌心的印記與空中流轉的銀輝共鳴,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族長,”一個年輕的影語者小聲問身旁的藍瞳男人,“他……就是傳說中能平衡光影的人嗎?”
藍瞳男人——月璃的阿叔,此刻眼眶微紅,點了點頭:“長老說得對,只有來自‘界外’的靈魂,才能承載混沌之力。月璃沒有選錯人。”
林野轉過身,看向他們。經歷過影蝕之戰,他身上的藍色工服早已布滿破洞和血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紫色的天光在他瞳孔裏流轉,隱約能看到銀白與墨黑交織的光暈——那是混沌之力沉澱後的痕跡。
“月神殿……”林野的聲音有些沙啞,“能重建嗎?”
“能。”阿叔走上前,語氣恭敬,“只要影紋還在,只要淨陽石的光芒不滅,我們就能讓它復原。只是……”他頓了頓,看向林野,“您打算留下嗎?”
林野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印記,又望向遠處翻涌的花海。黑色的曼陀羅已經褪去妖異,花瓣邊緣泛着柔和的銀邊,金色的花蕊在陽光下閃爍,像撒了一層碎星。那些曾經長滿眼睛的花萼,此刻舒展着,露出的內裏,再無半分詭異。
“我留下。”他說。
沒有猶豫,沒有迷茫。當月璃化作光點融入混沌之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也離不開這片土地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野成了曼陀羅國最特殊的存在。
他跟着影語者學習辨識曼陀羅的種類——原來曼陀羅花不止有黑色和紫色,還有能治愈傷口的銀色花、能照明的金色花、能指引方向的藍色花……每一種都有獨特的花語,每一朵都承載着影語者的記憶。
他學會了用影紋繪制簡單的陣法,雖然不如長老那般精妙,卻能勉強催動淨陽石的光芒,驅散角落裏殘留的暗影。
他還在月神殿的廢墟下,找到了一個隱藏的石室。裏面堆滿了古籍,記載着星語者、影語者和祭司的過往,還有關於“界門”的秘密——原來曼陀羅國不止湖底和地球花海兩個界門,總共有七處,分布在雙月軌跡的交點上,只是大多已經沉睡。
“這裏有月璃的東西。”阿叔在石室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銀色的木盒。
林野接過木盒,入手溫潤,上面刻着幼稚的影紋,顯然是月璃小時候刻的。打開盒子,裏面沒有珍貴的寶石,只有幾張泛黃的紙,上面畫着歪歪扭扭的畫——
一張是影語者的小屋,屋頂畫着兩個月亮;
一張是銀葉木樹林,樹下有個小小的人影,旁邊寫着“阿娘”;
最後一張,畫着一個穿着藍色工服的人,雖然線條簡單,卻能看出是林野的模樣,旁邊用曼陀羅國的文字寫着:“來自光的世界的人”。
林野的手指拂過那張畫,眼眶發熱。他想起月璃第一次見到他時,警惕又好奇的眼神;想起她在花海中拉着他奔跑時,銀白的發絲掃過他的手臂;想起她在鏡湖邊,含淚搖頭說“我沒有騙你”……
原來從很早開始,她就把他畫進了自己的世界裏。
“對了,”阿叔像是想起了什麼,“月璃還留了封信,說如果您留下,就交給您。”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的信紙,紙張是用銀葉木的樹皮做的,帶着淡淡的清香。林野展開信紙,月璃的字跡躍然紙上,依舊是那種清秀卻帶着韌勁的筆畫:
“林野: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沒有回去,或者……你又回來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月核離體的後果啦,外婆告訴我的。但我不後悔,曼陀羅國不能再被影蝕折磨了,影語者也不該永遠活在恐懼裏。
你知道嗎?第一次在花海見到你,我覺得你的衣服好奇怪,說話也奇奇怪怪的,但你眼裏沒有祭司那樣的貪婪,也沒有影語者的戒備,很淨,像無影谷的陽光。
我偷偷用影紋占卜過,你的命運線和曼陀羅國纏繞在一起,像雙月的軌跡,分不開的。所以我故意把你引到無影谷,故意讓你看到影蝕,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別爲我難過呀,我會變成曼陀羅花,開在你每天經過的路邊;會變成淨陽石的光芒,照亮你夜晚的路;會變成風,陪你看雙月升起。
對了,古籍上說,混沌之力能喚醒沉睡的界門。等你準備好了,去看看其他界門吧,也許能找到星語者的遺跡,也許……能找到讓我‘醒過來’的辦法呢?
我在花海等你,很久很久。
月璃”
信紙的末尾,畫着一朵小小的銀色曼陀羅,旁邊用鉛筆描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林野把信紙緊緊按在口,掌心的印記微微發燙,與信紙上的曼陀羅產生共鳴,散發出柔和的光。
他知道,月璃沒有騙他。
三個月後的清晨,林野站在重建後的月神殿頂端。
新的神殿沒有用黑色的岩石,而是用銀葉木和淨陽石搭建,在陽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殿頂的穹窿上,鑲嵌着七顆透明的水晶,分別對應七個界門的位置,其中兩顆已經亮起——一顆代表湖底,一顆代表地球的花海。
影語者的孩子們在神殿前的廣場上追逐打鬧,他們的影子在紫色的天光下自由地跳躍,再也沒有恐懼。
林野抬頭看向天空,緋紅的月亮已經徹底恢復了純淨,與銀白的月亮交相輝映,灑下的光芒落在新的花海中,讓銀色的曼陀羅花田像鋪滿了星光。
他從懷裏掏出星語者給的星盤,水晶已經變得更加通透,裏面映出七個閃爍的光點——除了已經亮起的兩顆,其餘五顆都黯淡着,卻在微微顫動,像是在等待被喚醒。
“準備好了。”林野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風裏的某個人說。
他握緊星盤,轉身朝着最近的一個未亮的光點走去。
那裏是位於曼陀羅國最北端的“冰封海”,傳說中第七個界門就藏在冰層之下,守護着星語者最核心的秘密。
阿叔帶着影語者的戰士們跟在他身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堅定的神色。
“需要我們一起去嗎?”阿叔問。
林野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掌心的印記:“她會陪我去的。”
風拂過花海,銀色的曼陀羅花瓣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
前路或許還有未知的危險,或許還有沉睡的秘密,但林野不再害怕。
因爲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裏,那道銀白的身影,那縷溫暖的力量,都會陪在他身邊。
就像雙月永遠守護着曼陀羅國,就像光與影永遠交織,永不分離。
他邁出腳步,朝着冰封海的方向走去。身後,是新生的花海,身前,是等待被喚醒的界門。
而那封未寄出的信,被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與那顆承載着思念的銀色印記,緊緊依偎在一起。